張果強帶回的訊息壓在四人心裡,沒人再提繼續死守在這深山的事。整片區域已經徹底收緊排查網,全域布控,鄉鎮封鎖,沿路貼滿協查通告,繼續死守這個深山窩點,遲早會被警方慢慢排查包圍,最終無路可逃。當下唯一的活命辦法,就是儘快敲定逃竄方向,跳出這片封禁區域。
韓壘率先俯身蹲下,指尖撿起一塊尖銳碎石,低頭在平整青石板上快速勾畫。寥寥數筆,現在的大致地形脈絡,被清晰勾勒出來,國道、縣道、山野小路的排布一目瞭然。他神色平靜,沒有多餘動作,只按照張果強下山所見到的所有細節,逐條拆解當下山下的布控局勢。
他知道,警方此番布控絕對是針對性專項行動,卡點排布疏密有序,明顯是已經鎖定了他們這夥流竄團伙的活動範圍,而非漫無目的的常規排查。想要突圍,不能憑僥倖賭大路不會出事,現在必須權衡利弊,選風險最低的路線逃跑。
碎石尖在石板上點點劃過,韓壘的聲音低沉冷靜,句句以現實為依據進行分析,不帶一點主觀臆斷。
他指尖順著石板紋路,先向東南劃出一條長線,落點停在汝陰、鍾離方位。
“南線走汝陰、鍾離方向,路網最密、村鎮最集中,人流量大,通行看似方便,但也是警力布控最密集的區域,協查通告全覆蓋,風險也最高,基本走不通。”
說完,他手腕一轉,碎石調頭向東北,在石板上方劃出一片零散線路,對應曹州、濟州、魏州地界。
“北線通往濟州、魏州方向,鄉鎮稀疏、路網零散,卡點密度相對最低,排查力度應該偏弱,是三條線裡查得最松的一個方向。但這片區域是平原,撤退縱深小,排查隨時就會進行,只適合在那臨時過渡躲藏,不能在那長期蟄伏。”
最後他指尖向西,劃出一道曲折折線,穿過連片山地。
“西線進入豫西深山,風聲再緊了,可以穿插通向陝南地界,全程山路居多,沒有大規模卡點,警力排查覆蓋不到深山腹地,最容易跳出排查圈。唯一短板就是人煙稀少,商鋪稀缺,生活物資補給困難。”
三條路線的優劣被盡數擺出,韓壘說完便停手,碎石隨手丟在一旁,指尖沾著一層細密石粉,他抬手在褲腿上輕輕蹭了兩下,不再多說。
周向陽垂著眼,盯著石板上的線條痕跡,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指節,心裡已經有了定論。相比於補給短缺,通行不便,被警方圍剿抓捕才是死局,西線看似難熬,卻是唯一的保命路。
他剛要開口拍板,一旁靠著洞壁的鄧永梁突然出聲搶白,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賭氣。
“往西去?滿山野嶺,幾十裡不見人,買不到吃的東西,窩在深山裡吃風喝沫啊?那種日子還不如被查住好受!要走就往南走,大路寬敞、車流多,混在車裡就能矇混過關,跑得又快又利索。”
鄧永梁右肩槍傷還在隱隱作痛,被困在深山,連日的蟄伏,不敢露頭,不能自在活動,早已憋得滿心煩躁。他本來就對之前死守山洞的安排心存不滿,此刻藉著路線分歧,徹底把心頭的怨氣撒了出來。
周向陽沒有立刻接話,只抬眼淡淡掃了鄧永梁一眼,隨即重新垂下眼睛,盯在青石板殘留的地形圖上。
鄧永梁被那道沉默的視線看得心頭髮緊,煩躁的勁弱了半截,嘴裡仍不服氣地低嘟囔一句:“本來就是,南邊大路好走太多了。”
他說著,把手從石壁縫隙裡抽出來,身體微微挪動,換了個緊繃的蹲姿,滿臉都是不情不願。
鄧永梁再次發話,句句帶著嘲諷和不屑,心態浮躁又充滿僥倖心理。
“西邊有啥去頭?荒郊野嶺的啥都沒有,連根菸都買不到!去了只能熬苦日子,待都待不住,逃過去有啥用?純屬瞎折騰。”
他越說越激動,身子微微前傾,一手死死按著受傷的肩膀,一手反覆摳著石壁縫隙裡的泥土,指尖沾滿碎渣。話裡話外,都是對蟄伏管控的不滿,更是對周向陽保守決策的暗自牴觸。
他暗想,拼死作案撈了錢財,就是為了自在快活,不是躲到深山啃苦日子的,更不是事事被人拿捏管束的。
洞內氣氛瞬間緊繃,原來的局勢研判,徹底變成了鄧永梁的反對抵制。
全程沉默的周向陽,此刻緩緩站起身。沒有暴怒呵斥,也沒有大聲爭辯,一步步走到青石板前,抬手掌心平攤,直接將韓壘勾畫的地形圖徹底抹平。
石板上的線路痕跡盡數消散,如同所有爭執的餘地被一併掐斷。周向陽掌心沾滿細白石粉,他垂手在褲腿外側輕輕蹭了兩下,石粉簌簌落在地面,動作緩慢且壓迫感十足。短暫的沉默裡,洞內幾人連呼吸聲都刻意放的極輕。
他清楚,鄧永梁明面上是嘴上鬧,實則是心裡那道坎過不去。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不能把人逼到死角,但團伙的規定,突圍逃跑的辦法,必須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