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坐在那兒,稍微鬆了口氣——至少三說書記這個詞兒不讓用了,沈如晦再想拿這倆詞做文章就沒了抓手。
他正想趁著這個空檔把話題往回收,沈如晦又開了口。
“沙書記,我今天還想請教田書記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不涉及用詞,涉及方法。”
沙瑞金側了側臉,沒有攔。
沈如晦把目光轉向田國富:“田書記,您幹紀委工作三十多年,查案子無數,我今天跟您請教一個方法論的問題——您辦案子的時候,是先有假設再找證據,還是先找證據再下結論?”
田國富眉頭一皺:“沈如晦,你這是在考我?
紀委辦案子的規矩,先有線索再初核,初核查實了再立案,立案之後才下結論。
這個順序,全國紀委一個樣。”
“這個順序沒錯。”沈如晦點了點頭,語氣很穩,“可我問的是另一個順序——線索從哪兒來?初核從哪兒入手?您在查一個幹部之前,心裡有沒有一個預設?”
田國富不說話了。
沈如晦自己接上:“我替您說——有。
您查一個幹部,心裡先有一個預設,‘這個人有問題’,然後拿著這個預設去找證據。
找到的證據,符合預設的就留下,不符合預設的就劃掉。
您管這個叫‘線索核查’,我管這個叫‘有罪推定’。”
這話一齣口,田國富的臉沉了下來:“沈如晦,你少在這兒給我扣‘有罪推定’的帽子。
紀委辦案子,每一個案子都是證據說話,證據不到位的,我們不立案,證據到位的,我們才動手。
你拿‘有罪推定’四個字來否定紀委的工作規矩,你負得了這個責?”
“田書記,您別急。”沈如晦的語氣不緊不慢的,“我不是否定紀委的工作規矩,我是想說一個哲學問題——您那個‘先有預設再找證據’的方法,在哲學上有一個名字,叫形而上學。”
會議室裡有幾個人微微變了臉色。
形而上學這四個字,在省委常委會上不是常聽到的詞,可但凡在體制內待過的人都知道,這個詞在語境裡不是什麼好詞。
沈如晦把這個詞用在田國富身上,等於說他的工作方法在根子上就偏了。
田國富的臉色已經不只是難看了,他做了三十多年紀委工作,被人說“形而上學”,這比“三說書記”還讓他下不來臺。
“沈如晦同志,你把話說清楚,什麼叫形而上學?”田國富的聲音沉了下來,那沉裡頭有一種被人踩了尾巴之後不得不應戰的急促。
沈如晦沒有急著回答,他把面前的材料合上,兩手平放在桌面上,那個姿態像是在組織一篇短論的邏輯鏈。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這幾秒鐘裡,高育良的目光在沈如晦和田國富之間來回移了兩趟,李達康的坐姿比之前直了一些,連嶽毅誠都把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
“田書記,我給您舉一個例子。”沈如晦開口了,語速比剛才慢了幾分,可每個字都比剛才更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