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的臉色變了一瞬，可他立刻回擊：“沈如晦，你說我攻其一點不及其餘，那我問你——我要是攻其一點不及其餘，那侯亮平的程式違規我為什麼沒有直接立案？
陳清泉的會所消費我為什麼沒有直接定性？
我要是攻其一點不及其餘，我早就把他們拿下了，還用得著在常委會上反覆討論？”
“您沒有直接拿下，不是因為您不想拿下，是因為您拿不下。”沈如晦的語氣忽然銳利了幾分。
“侯亮平的程式違規，您想拿下來，可您手裡沒有完整的證據鏈，因為程式違規的背後是緊急避險，這個背景您心裡清楚。
陳清泉的會所消費，您想拿下來，可您手裡沒有利益輸送的直接證據，因為陳清泉跟山水集團之間的往來走的是另一條線，這條線您沒查清楚。
您不是不想拿下，您是拿不下——可您拿不下歸拿不下，您那個‘先有預設再找證據’的方法沒有變。
您先預設侯亮平有問題，然後去找證據，找到程式違規就停下來，不往下找了。
您先預設陳清泉有問題，然後去找證據，找到會所消費就停下來，不往下找了。
您停在哪兒，哪兒就是您的結論。
至於停下來之後那些沒查清楚的東西——侯亮平程式違規背後的特殊背景，陳清泉會所消費背後的利益鏈條——您不查了，因為查下去可能推翻您的預設。”
田國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沈如晦！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我田國富幹了三十多年紀委工作，什麼時候預設過結論？什麼時候只查一半就停手？”
“田書記，您別急。”沈如晦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的。
“我沒有說您故意只查一半，我是說您的方法論讓您不自覺地只查一半。
您那個‘先有預設再找證據’的方法，本身就是一個過濾器——它把符合預設的證據留下，把不符合預設的證據篩掉。
這個過濾器在您腦子裡，您自己可能都意識不到，可它一直在起作用。”
會議室裡安靜了好幾秒鐘。
這幾秒鐘裡，沙瑞金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意識到沈如晦這一刀捅得比剛才那幾刀都深——剛才那些刀砍的是田國富的工作方式，這一刀砍的是田國富的認識論根基。
工作方式可以改，認識論根基改了，那整個人的判斷邏輯都得重建。
沙瑞金知道自己不能再坐著看了，田國富是他的人，田國富的認識論根基被刨了，等於他沙瑞金在常委會上的一條胳膊被卸了。
“如晦同志，你剛才這番話，從哲學層面批國富同志的方法，批得很深。”沙瑞金的語氣比之前重了幾分，那重裡頭有一種省委書記親自下場的分量，“可我想提醒你一句——你把‘先有預設再找證據’說成形而上學，那你自己的方法是什麼？你先有預設再找證據，跟國富同志有什麼區別？”
沈如晦轉過頭來看著沙瑞金，那目光坦坦蕩蕩的：“沙書記，您這個問題問得好。我的方法跟田書記的方法，區別在一個字上——‘驗’。”
“驗？”
“對，驗。”沈如晦的語氣很穩。
“田書記的方法是‘預設—找證據—下結論’，我的方法是‘假設—找證據—驗證假設—修正假設—再找證據—再驗證’。
田書記的預設是不動的，證據圍著預設轉。
我的假設是可以被推翻的，證據可以推翻假設，推翻了就修正，修正了再驗證。
田書記的方法是一條直線，我的方法是一個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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