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叮囑我幾句，轉身帶上房門下樓。
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送風的低低嗡鳴。我癱坐在床邊，腦袋嗡嗡作響，時不時還有一陣陣噁心往上翻湧，不敢躺下，生怕一躺下又要嘔吐。
我抬手揉著太陽穴，努力想要理清思緒，今晚飯局上一幕幕片段斷斷續續在腦海閃過，想起剛剛酒桌上王總、幾位副總的問話，心裡暗自慶幸，好在關鍵的問題我都回答到位，沒有耽誤專案。
大概二十分鐘左右，房門傳來刷卡的聲響，舅舅推門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簡易的購物袋。他走到茶几旁邊，把袋子放在桌面上，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有一套簡約的女士純棉長袖長褲家居套裝，還有貼身內衣，另外順帶買了瓶裝溫水和幾盒醒酒的糖果。
“商場夜裡營業的門店不多，可選款式很少，只能挑這種寬鬆居家款，先湊合一晚，總比穿著髒衣服舒服。”舅舅一邊把衣物放到靠近我的那張床上，一邊開口說道。
我看向床上那套乾淨的衣服，心底一陣暖意，勉強撐起身子。
舅舅察覺到我想要起身，往後退了兩步，開口說道：“衣服都放在這裡了，浴室熱水已經可以正常使用，你先進去洗個熱水澡，把身上清理乾淨。洗完換上新衣服，好好躺床上休息。我就在外面這一側，你要是有什麼不舒服，直接喊我就行。”
我輕輕應聲，拿起床上那套新衣服，緩步走進衛生間，反手帶上浴室的門。開啟花灑，溫熱的水流嘩啦啦落下來，澆在身上，緊繃難受的身體慢慢舒緩。我站在熱水下面沖洗許久，把身上殘留的異味全部清理乾淨，擦乾水汽之後，換上剛剛買回來那套純棉套裝。衣服版型寬鬆柔軟，貼在皮膚上十分舒服。
收拾妥當，我拉開浴室的門走了出來。溼漉漉的頭髮隨意披在肩頭，臉頰因為熱水燻蒸，褪去酒後病態的慘白，透出淡淡的紅暈。
舅舅原本坐在外側那張床上，低頭看著手機，聽見動靜抬眼望過來，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眼底帶著讚許，緩緩開口說道：“洗完看著氣色好多了。今晚這場晚宴，你做得很不錯。”
我走到裡面那張床邊坐下，抬手隨意擦了擦還在滴水的髮絲，輕聲開口回道：“我中間好幾次都差點扛不住，還好有您一直在旁邊幫我擋酒，不然今天說不定就要出洋相，耽誤咱們佛山的大單。”
舅舅輕輕搖了搖頭，身子微微向後靠在床頭，語氣認真開口說道：“擋酒只是小事，最難得的是面對王總的提問，你思路清晰，應答滴水不漏。王總見過無數形形色色的業務員，一般的小姑娘被他當場一問，慌得話都說不完整。你喝了酒，腦袋都已經發暈，依舊有條不紊把整套交付預案完整講出來，正是這番表現，徹底打消了他心裡最大的顧慮。”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窗外城市閃爍的霓虹，繼續緩緩開口：“李經理栽跟頭之後，其實我心裡還捏著一把汗，就怕臨時更換專案負責人，對方直接打消合作念頭。今天飯局上一番交談，能明顯看得出來，王總已經認可了你。不出意外，後續合同的談判推進，會順利很多，這個上千萬的大單子，差不多已經穩穩握在咱們手裡了。一旦單子敲定，車間接下來大半年都不愁產能，廠裡上下所有人都能跟著受益。”
聽見這話，連日來壓在心底的重擔彷彿一下子輕了大半。從最開始會議室和李經理對峙，深夜冒險去檔案室調取證據，再到埋頭翻看堆積如山的客戶資料，為這場晚宴反覆做功課，所有熬夜和忐忑，在這一刻好像都有了回報。
我長長撥出一口氣，輕聲說道：“只要專案能成，之前所有辛苦都值得。就是今天喝太多酒，實在難受。”
舅舅拿起茶几上的溫水，遞到我的手上，開口說道：“喝點溫水緩緩，把醒酒糖吃兩顆，早點休息。明天睡醒，酒勁散了就會舒服很多。”
我接過水杯小口抿著溫水，剝開醒酒糖放進嘴裡，清甜的味道慢慢化開，稍稍壓下腦袋裡面的眩暈。兩張床隔著小小的床頭櫃，房間裡面安安靜靜，只剩下空調持續運轉的聲音。
我忽然想起磊磊，出門之前他反覆叮囑，晚宴結束第一時間給他打電話。今晚後面一連串突發狀況，嘔吐、來酒店，忙到完全忘記報平安。我慌忙摸索著拿起放在床頭的手機，螢幕點亮，一眼就看見好幾條磊磊發來的訊息，還有兩個未接來電。
指尖還有點發軟，我點開通話記錄，撥通磊磊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被迅速接通，聽筒裡面傳來磊磊帶著焦急的聲音：“紅紅？結束了嗎？怎麼這麼久都沒有訊息，我一直等著你的電話，還擔心你出事。”
聽見磊磊熟悉的聲音，我心裡微微一鬆，輕聲開口跟他簡單說明了情況，告訴他晚宴之後醉酒嘔吐，衣服全部髒了，現在臨時在市區酒店休息，明天一早再回廠區。
磊磊聽完，沉默幾秒，語氣裡面滿是心疼，開口說道：“喝那麼多肯定很難受，你好好休息，不用著急回來，照顧好自己。明天天亮我再跟你聯絡。”
簡單聊了幾句，我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到一旁的床頭櫃。
舅舅看我打完電話，輕聲開口說道：“磊磊很擔心你。時間不早了，早點躺下睡覺吧，今晚好好歇一歇，明天還有不少後續工作等著咱們去對接。”
我點點頭，掀開被子躺到裡側的床上。酒勁還沒有完全散去，腦袋依舊昏沉，可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地，反倒沒有之前那樣緊繃。
房間兩張床，一左一右，各睡一人。我側過身子，閉上眼睛，耳邊隱約能夠聽見外面馬路上偶爾駛過車輛的聲響，迷迷糊糊之間，今晚飯局上的一幕幕不斷在腦海回放。
我心裡清楚，今晚只是第一步。就算王總對我已經生出認可，後續合同細節磋商、定價、交付條款還有許許多多棘手的事情等著對接，這場暗流湧動的博弈遠遠還沒有結束。
眼皮越來越沉重，睡意席捲上來，我慢慢沉入夢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