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赤身。他身上穿著那件舊鐵甲,甲片被磨得發亮,肩甲上還掛著半截斷鏈。
他比從前瘦了很多,絡腮鬍子也白了大半,可那雙眼還像狼一樣,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帳篷裡的景象。
赤身裸體的單于,赤身裸體的臺吉們,每個人脖子上繫著粗麻繩,像一群等著被牽走的羊。他的目光從一個人臉上移到另一個人臉上,最後落在單于身上。
左賢王往前走了兩步,鐵甲在地面上發出沉重的響聲。
他走到單于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他跪得極重,膝蓋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說:“大單于,不能投降!”他的聲音像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又粗又啞。“不能投降!咱們韃靼人,馬背上生,馬背上死!祖宗留下的草原,不能這樣交出去!你牽了羊,跪了人,以後草原上便再也不姓孛兒只斤!你死了,怎麼見先輩?你活著,怎麼見子孫?”
他說著,忽然站起來,轉向那些赤身的臺吉們,指著他們的鼻子罵:“你們一個個平日吃羊肉、喝馬奶,現在倒好,脫了衣裳跪在這裡,等著人牽你們走!你們的刀呢?你們的馬呢?你們的臉呢?”
有幾個臺吉被他罵得低下頭去,脖子上的繩子跟著晃。
有一個年輕的臺吉忽然站起來,抓起地上的皮袍往身上一裹,說:“左賢王說得對,我不跪了!我跟他……”
話沒說完,便被身後兩個侍衛撲上來按住了。
那兩個侍衛是單于的人。
帳篷外頭又湧進來十幾個侍衛,把左賢王團團圍住。左賢王拔出腰間的刀,刀鋒剛揚起來,便被一杆長槍挑飛了。
韓錚站在帳篷門口,身後帶著一隊大梁親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左賢王被人按在地上,臉貼著凍土。
阿古拉慢慢走到單于面前,蹲下來。
單于還站在原地,脖子上繫著繩子,赤著上身。
他問阿古拉:“殿下什麼時候會來接受我們的投降?”
阿古拉說:“快了。”
“大單于,”阿古拉的神色變了,語氣也變了:“在你跟趙淑月道歉之前,先跟我母親道歉。”單于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木牌。
他把她從邊關搶來,新鮮了半年,後來便丟在帳子裡,後來聽說用幾兩銀子就賣了。她死的時候,他連訊息都不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阿古拉,眼神微閃:“是大梁的商人買走了你的母親。你母親在大梁去世的,跟我沒有關係。我們之間是有感情的。我們之間還孕育了你。”
阿古拉發出一聲冷笑。
他說:“有感情?你把她從家裡搶來的時候,問過她願意嗎?你把她丟在帳子裡不管的時候,想過她冷嗎?她病得站不起來的時候,你在哪兒?”
單于張了張嘴,阿古拉打斷他:“你就在這裡懺悔吧。”
阿古拉閉上眼。
他想起母親臨終那日。
那天他守在榻邊,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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