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腳步停在灶臺前時，沈南星正好將最後一屜翡翠燒賣端上展示案。
蒸籠蓋掀開，薄白水汽拂過淡青衣袖。碧綠的燒賣立在白瓷盤中，皮薄得隱約能看見裡面的蝦仁，頂端一點粉紅，像春日才冒頭的花苞。
沈南星退後半步，垂手行禮。
離得近了，她才看清這位首席品鑑官。
皇后三十餘歲，髮間珠翠並不繁複，一襲深紅宮裝壓著金線暗紋。眉目端莊，神色溫和，行走間裙襬幾乎不曾晃動。跟隨在後的宮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只有佩玉偶爾碰出一聲脆響。
皇后先看盤中燒賣，又看了眼仍冒著熱氣的蒸籠，輕輕點頭。
貼身宮女立刻用銀箸夾起一隻，放進小碟。另一名宮女以銀針驗過，才將碟子奉到皇后手邊。
燒賣剛出籠，皮還燙。
皇后只咬了小半口，薄皮便在齒間破開。蝦仁的鮮、荸薺的脆和肉餡的汁水一同湧出，菠菜麵皮帶著極淡的清甜，將那股油潤穩穩托住。
她原本平和的眉梢微微挑起。
這個變化很輕，旁人未必瞧得出來。沈南星站得近，卻看得清楚。
宮女正要接回小碟，皇后抬了抬手，又將餘下半隻吃了。銀箸放下時，她看向蒸籠：“這顏色怎麼留住的？”
“回娘娘，菠菜汁濾去細渣，再以適宜水溫和麵。水太熱會暗，太涼則麵皮發硬。”沈南星答得簡潔，“入籠後火要足，時辰卻不能長。”
皇后指腹輕輕搭著碟沿：“有幾分巧思。”
這句話落下，周圍候著的內侍都往灶臺看了一眼。
沈南星的掌心沁出薄汗。灶火烘得臉頰發熱，她的脊背卻挺得很穩，只將目光落在皇后面前那隻白瓷小碟上。
第二道松鼠鱸魚已經分好。
魚肉切成小塊後，仍能看出均勻舒展的花刀。外殼金黃酥亮，酸甜汁沿著刀口滲入，卻沒有把酥皮泡軟。
宮女夾起最嫩的一塊送上。
牙齒碰破薄脆外殼，一聲極輕的酥響落在近處。皇后咀嚼得很慢，先嚐到酸甜，隨後是魚肉的鮮嫩，嚥下後舌根還留著一絲沙棘果特有的明亮果香。
這一次，她沒有立即放下銀箸。
“汁裡除了糖醋，還有什麼？”
“北地沙棘果。”沈南星道，“鱸魚味鮮，糖醋厚重，添少許果汁，能提香，也能讓收口更輕。”
皇后看了一眼盤中昂首翹尾的整魚。
“形好，味也沒有被形壓住。”她唇邊多出一絲讚許，“難得。”
身後幾名官眷聽見這句評價，互相交換了目光。先前已嘗過鬆鼠鱸魚的人，更是忍不住又往盤中看。
沈南星耳邊響著油鍋裡尚未完全平息的細碎聲響。衣袖下，她的指尖輕輕壓住掌心，這才沒讓那點熱意一路湧到臉上。
最後送到皇后面前的，是百味歸一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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