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長安》在燈火下鋪展開來，細密絲線彷彿被灶火點亮。
長街兩旁，挑擔的小販正躬身趕路；酒樓窗邊，客人舉杯交談；一口口繡出來的鍋灶冒著銀白煙氣，連案板上的魚鱗都泛著微光。
裴月華站起身，走到繡圖前。
她負責定下這幅圖的構想，卻也是第一次看見蘇錦將它真正展開。指尖停在半空，她沒敢碰那些細如髮絲的針腳，只低聲道：“原來我想要的長安，是這個樣子。”
不是朱門宮牆，也不是滿城錦繡。
是有人生火，有人做飯，有人坐在桌前，等一口熱食。
蘇錦立在屏風旁，眼下帶著連日趕工留下的淡青，唇邊卻含著笑。秦淮安遠遠看著她，掌心壓住膝上的選單冊，免得自己當眾失態。
銅鑼第二次響起。
侍立兩側的夥計換下“起”篇的素麻桌巾，鋪上繡有暗紋的青色桌布。秦淮安親筆寫就的選單翻過一頁，一個墨色大字映入眾人眼中。
承。
後廚的門簾隨之挑開。
最先出來的是三隻細竹蒸籠。蒸籠並未立刻揭蓋，白汽從竹縫裡一絲絲溢位，清鮮的香氣勾得席間眾人紛紛坐直。
沈南星淨過手，親自揭開第一隻籠蓋。
滾熱水汽撲上她的臉頰，髮間那根桃木簪蒙上一層薄霧。霧氣散開，一屜碧綠晶瑩的燒賣露了出來。
皮薄得透亮，褶邊舒展如花瓣。頂端粉紅的蝦仁與翠色麵皮相襯，像一池新荷剛剛冒出花苞。
“趙家食坊傳承菜，翡翠燒賣。”
吳守義搭在桌邊的手輕輕一顫。
銀箸夾下去，燒賣皮柔韌不破。咬開後，蝦仁的彈、荸薺的脆與鮮潤肉汁一同湧入口中，菠菜麵皮留下極淡的清甜。
安國公夫人看著碟中斷面，忍不住道：“這皮比宮宴那日還薄了些。”
“餡料略作了改動。”沈南星答道，“今日後面的菜多，肉餡減了油脂，添進荸薺，入口會輕一些。”
吳守義沒有說話。
他慢慢吃完一隻，又用筷尖夾起掉在碟邊的一粒蝦肉，送入口中。咀嚼時，他眼前彷彿又出現了趙家食坊那間逼仄的後廚。
趙老三一邊包燒賣，一邊罵小學徒下手沒輕重。蒸汽燻得窗紙潮溼，灶邊永遠放著一盆剛濾好的菠菜汁。
幾十年過去，這口味道又回來了。
第二道菜緊接著上桌。
長方白瓷盤中，火腿被切成厚薄均勻的方片，層層碼起。蜜汁沿著肉紋緩緩滑落，顏色紅亮得近乎琥珀，盤邊只配了幾片清爽的嫩筍。
筷子才碰上去，肉片便輕輕分開。
火腿的鹹香先落在舌尖，隨即被蜂蜜溫潤的甜意包住。肥處軟糯，瘦處不柴，嫩筍最後帶出一口脆爽，將豐厚油脂收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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