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桌布鋪開的同時，兩名夥計抬進一隻裹著厚棉的木桶。
桶蓋尚未開啟，邊緣已經凝著細小水珠。盛夏宴席上突然出現這樣的東西，立刻引來不少目光。
“裡面裝的什麼？”安國公探身看了一眼，“酒？”
“若是酒，何必裹三層棉被？”裴月華用扇柄點了點木桶，眼中全是興味，“沈掌櫃既將這一篇稱作‘轉’，端出來的東西恐怕沒那麼容易猜。”
沈南星沒有揭曉答案。
她讓人撤去外層棉布，掀開桶蓋。涼氣從木桶裡漫出來，靠得最近的賓客手背上立刻泛起一層清寒。
桶中放著冬日儲入冰窖的冰塊。
冰塊中央嵌著一隻銅製小桶，蓋子周圍封著碎冰與鹽。陸青禾握住銅柄，將內桶緩慢轉動，桶內傳出黏稠漿液摩擦銅壁的細響。
“這是在做冰酪？”崔夫人認了出來。
“像，卻又不全像。”沈南星接過木鏟，沿內壁刮下一層已經凝結的乳脂，“請諸位先嚐。”
淺口冰碗依次送上。
碗中冰酪呈柔和乳白色，表面撒著幾粒極細的褐色粉末。靠近時先聞到犛牛奶的濃香，隨後才有一縷陌生辛香鑽入鼻端。
安國公舀起一勺，才送進口中，眉頭便抬了起來。
冰涼甜意在舌面化開，奶香柔厚，蛋黃令口感更加綿密。正當人以為這一口要歸於甜潤時，舌尖忽然泛起細微麻意。
那麻意不刺痛，像極小的火花沿著舌側跳開。冰與麻同時存在，溫度分明相反，卻將甜味託得格外鮮活。
“這裡頭放了花椒？！”安國公含著還未化盡的冰酪，驚得險些忘了規矩。
吳守義同樣嚐出味道，舌尖輕抵上顎，臉上神情由疑惑轉成驚奇。
花椒素來入油、入肉，用來壓腥增香。誰能想到它竟會落進甜食裡，還與冰涼犛牛奶合得這樣妥帖？
“花椒冰淇淋。”沈南星說出菜名，“花椒只取清香與淺麻，若磨得太粗，入口會發苦；用得太多，奶味又會被壓住。”
“冰……淇淋？”裴月華慢慢重複這個新鮮名字，又挖了一勺，“怪是怪，偏偏停不下嘴。”
第一碗剛見底，安國公便看向木桶。
夫人在桌下用鞋尖輕碰他一下：“後面還有菜。”
“我只問問，又沒說再要。”安國公放下銀匙，目光卻仍黏在桶上。
席間笑聲響起，先前“承”篇留下的厚重情緒也隨之舒展開來。
第二道菜被端上桌時，眾人先聞到蟹香。
完整蟹殼擺在細鹽之上，殼面烤得橙紅。揭開上蓋，蟹肉填得飽滿，表面微微焦黃，邊緣還在冒著細小油泡。
陸青禾站到展示案前。
這是她成為沈南星徒弟後，第一次在庖丁會眾人面前正式講一道由自己參與定方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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