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鍋蓋揭開的那一刻，沒有濃烈香氣撲出來。
只有一縷溫潤熱霧沿著鍋沿升起，似有若無地飄過灶臺。坐得遠的人聞不真切，反而不自覺將身體向前傾了些。
沈南星把熬好的底湯倒入細紗。
第一遍濾去食材殘渣，第二遍除掉浮油，第三遍時，湯液已清得能映出銅勺的輪廓。
宴廳無人催促。
所有人都看著她的手。
火腿經過蒸制，只取最柔和的鹹鮮；菌菇浸出的湯水需撇去沉底細沙，再以微火慢慢收濃。果乾的甜不能直接入鍋，要隔水蒸出汁液，免得湯中留下渾濁碎屑。
十種承擔風味的食材，被分別處理。
沒有哪兩樣可以圖省事放在一處熬煮。火候不同，出味的時辰也不同。早一刻會重，晚一刻則淡，任何一味越過界限，整鍋湯便會失去平衡。
陸青禾守在案邊，將需要的食材依次遞過去。
她沒有開口，只憑沈南星伸手的方向便知道下一步要什麼。這套流程兩人練過太多次，連碗碟放置的位置都已刻進身體。
陳皮用溫水洗過，取最薄的一角。
刀鋒輕輕颳去白瓤，只留帶著清香的外皮。沈南星將它投入小鍋，數過呼吸，便用銀箸撈出。
多留片刻，苦味便會露頭。
沙棘果被碾開，濾出的汁液紅得鮮亮。它沒有直接倒進清湯，而是在另一隻小盞中以熱湯緩緩調開，等酸味不再尖銳，才沿鍋邊細細淋入。
湯麵泛起極淺波紋。
甜、酸與鹹鮮被這一線果汁串聯起來。前一刻還各有稜角的味道，像被看不見的線牽住，開始朝同一個方向收攏。
賀老握著選單，目光一刻未離灶臺。
他做了大半輩子菜，越看越知道這碗湯的難處。
做濃容易。
肉多、菌多、火腿多，香氣自然厚。可要清澈，要十味分明，還得讓任何一味都不壓過旁人，靠的已經不單是方子。
那是掌勺之人對每一絲味道的判斷。
湯滾起第一個細泡時，沈南星撤去一塊炭。
第二個泡浮上來，她又將砂鍋向外移了半寸。鍋底受熱變得溫和，湯麵只輕輕顫動，再沒有真正沸騰。
馬大柱站在灶後，額頭滲著汗。
明明掌勺的人不是他，他攥著火鉗的掌心卻全是溼意。添炭少一塊，溫度不夠；多一塊，清湯便可能翻滾變濁。
沈南星朝他伸出手。
火鉗立刻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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