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口入口。
鮮味清清淺淺，像什麼都沒有爭搶。隨後，菌湯的醇厚從舌根浮起，火腿鹹鮮貼著上顎掠過，一點果酸將味覺提亮，轉眼又被柔和甜意接住。
微苦只出現片刻。
等人想要追尋，它已將所有味道帶回溫潤的鮮中。
安國公握著湯盅，眼前卻不再是醉仙居燈火輝煌的宴廳。
他想起年輕時第一次離家辦差。
那年他尚未承襲爵位，在外奔波數日，回城時已過宵禁。府里老廚子給他留了一鍋湯，火腿放得多了些，菌菇卻煮得極鮮。他蹲在廚房門檻上，連喝三碗，被父親抓個正著。
父親嘴上罵他沒規矩，最後仍坐下來，陪他吃完一碟冷盤。
許多年過去，老廚子早已不在，父親也只剩牌位。那鍋湯究竟是什麼滋味，他原本以為自己忘了。
最後一口喝盡，安國公閉著眼坐了很久。
拇指摩挲盅沿數次，他才慢慢睜開。
“這碗湯裡，有我年輕時的味道。”
夫人坐在身旁，沒有笑他，只將帕子輕輕放到他手邊。
裴月華喝得很慢。
她嚐到街巷早點鋪子的熱氣，嚐到宴席大菜的濃厚，又從那一線果酸中想起長安春日的鮮果攤。
這座城有富貴，也有困頓；有百年酒樓，也有推著小車沿街叫賣的攤販。千百種味道從不同灶臺升起，最後都融進同一座城的煙火裡。
湯盅放下時，她眉眼舒展。
“這碗湯裡，有長安的味道。”
吳守義始終沒有開口。
老人雙手捧著小盅，一口接一口，連碗邊最後一點湯也喝得乾淨。放下空盅後，他看向灶臺邊那口趙家黑鐵鍋。
眼角的皺紋裡蓄起一層水光。
他只是點了點頭。
一句話也沒說。
沈南星卻明白了。
從“起”篇那碗蔥油麵，到“承”篇趙家的三道菜，再到“轉”篇的新味與眼前這一碗湯，所有路都在今日接到了一起。
舊手藝有人記。
新手藝有人創。
一代人將火種遞給下一代，接過的人再用自己的方式，讓這團火燒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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