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手抄冊小心放回木匣，雙臂伏在桌上，臉埋進袖間。壓抑許久的哭聲從臂彎裡漏出來，燙熱淚水很快洇溼一片衣料。
這些年，吳守義守著趙家舊事，眼看食坊消失，故人離世，連十二道菜都在歲月裡一點點散失。
他已經七十三歲。
記性會衰退，手也再握不穩刀。於是他趁自己還能記得，拿起同樣握不穩的筆，將剩下的一切寫下來。
一頁又一頁。
把畢生記憶，交到她手中。
窗外更鼓響過一輪，沈南星才慢慢坐直。
她將淚痕擦乾，把冊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發現一處不清楚的字，便拿紙另外抄錄，生怕日後連自己也辨認不出。
天色將亮時，木匣被她緊緊抱在懷裡。
第二日一早，吳家院門便被敲響。
老人正躺在竹椅上曬太陽，腿上蓋著一張薄毯。旁邊小泥爐溫著水，茶壺還沒放上去。
聽見腳步，他把遮在臉上的蒲扇移開一條縫。
“來了？”
像是早知道沈南星今日一定會來。
沈南星抱著木匣站在院中。昨夜哭得太久，眼皮仍有些腫。她原本想好的許多拜謝之言，在看見老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時，全堵在喉嚨裡。
吳守義一瞧她的模樣，便皺起眉。
“別哭了，大過節的。”他揮了揮蒲扇，“我寫冊子是留菜方，又不是留遺書。瞧你這眼睛腫的，叫外人看見，還以為老頭子欺負你。”
沈南星鼻尖發酸，偏偏被他逗得笑了。
“您寫最後那幾句話做什麼？”
“寫兩句話也要管？”吳守義把蒲扇蓋回肚子上，“早知道你這麼能哭，我便只寫菜，不寫人。”
“晚了。”沈南星在竹椅旁蹲下，“冊子已經給我，您不能收回去。”
“誰要收？”老人鬍鬚翹了翹，“我寫了半個多月，手腕現在還疼。你就是拿十本空冊子來，我也不再抄第二遍。”
沈南星低頭看向他的右手。
幾根手指微微彎曲，關節因常年握刀而變得粗大。即便搭在毯子上，也會不時輕顫。
她伸手替老人揉了揉腕骨，力道放得很輕。
“疼為什麼不停幾日？”
“停幾日，忘一句怎麼辦？”吳守義說得理所當然，“人老了，記性跟漏勺似的。今天還在，明天說不準便從窟窿裡漏光了。”
沈南星眼眶又開始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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