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星抱著那壇五年醬油膏，手臂像被一段舊時光壓住。
趙老三。
這個名字從劉掌櫃口中說出來，竟比趙家食坊的牌匾更有分量。
她在趙氏食典裡見過趙老三留下的批註，也聽吳守義說過他的刀法與脾氣，卻從沒想過，趙家那些名菜背後，還牽著一條遠在洛陽的醬園商路。
“您爺爺和趙老三，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她問。
劉掌櫃鬆開手，帶她走到講堂側邊的小桌旁。
桌上還留著方才試醬的碟子，五年膏在瓷面上凝成一團黑亮的光。
“早得很。”劉掌櫃坐下來，將茶盞推到她面前，“我爺爺年輕時在洛陽開醬園，趙老三那時已經在趙家食坊掌灶。他做菜挑剔，尋常醬油入不了鍋。”
“所以他找上了您家？”
“是他找來的。”
劉掌櫃說到這裡，臉上多了點回憶的笑。
“那年雨水多，趙家食坊有一道文武雙全鴿，醬香總壓不住鴿肉本味。趙老三嚐遍了洛陽的醬，最後拿著一隻空碗來找我爺爺，說要一味‘先鹹後甘，入骨有鮮’的醬。”
沈南星握著茶盞，拇指緩緩擦過杯沿。
“您爺爺做出來了？”
“做了兩年。”
劉掌櫃伸出兩根手指：“頭一年試豆，第二年試曲。後來又調了三回火，才做出第一罈。趙老三嘗過，說還差一點。”
“還差什麼？”
“差窖氣。”
劉掌櫃笑了一聲：“他不嫌麻煩，自己來我家醬園守了三個月。每天清早開窖，午後封窖，連罈子擺在哪一排都要記。最後那壇醬油膏，才有了今日這一口。”
沈南星垂下眼。
一味醬油膏，竟要兩位匠人用數年時間彼此磨合。
趙家的十二道傳承菜，果然從來不是一張食譜就能復原的。
“後來呢？”
“後來兩家便定了規矩。”劉掌櫃端起茶，沒喝，只讓溫氣在指間慢慢散開，“趙家食坊每年定醬。普通菜用三年膏，重要宴席用五年膏。五年膏每次只做一罈，至少存兩年後才交。”
“這壇是最後一罈？”
“最後一罈。”
茶蓋輕輕碰在杯沿。
劉掌櫃看向她：“趙老三去世後，趙家沒人來取。後來趙家食坊也散了，我爺爺卻一直守著這壇醬油膏，說趙家的人總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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