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新的接應表被放到安置樓一層的長桌上時，胖子先把表格最左邊那一列劃掉了。
原來印著“編號”的位置被黑筆塗成一條粗線。旁邊的護士抬頭看他：“急救交接總得有個能對得上的東西。”
“病歷有病歷的辦法。”胖子撐著桌沿站著，傷腿沒敢全使力，“這張不是拿人裝箱的表。”
社工小李把列印好的空白頁重新攤平。上面只留了三欄：現在願意別人怎麼叫、需要什麼醫療照顧、願不願意留下能聯絡到自己的辦法。第三欄後面還有一個小方格，寫著“以後再說也可以”。
“不寫白塔號，不寫舊工號，也不要求寫原來的名字。”她說，“這份只給接應和醫護看，不拿去換任何資源。需要住院的，醫生另有病歷；需要找人的，民警另走核驗。”
這三欄不是小李一個人定下來的。半小時前，範師傅先說藥不能等，得讓護士知道誰需要什麼；坐在角落的一名女人說別再把舊名字寫上去；阿卓則問，如果有人想讓朋友來，又怕那個人不願意接電話怎麼辦。眾人把原來那頁“姓名、編號、來源、去向”劃得只剩三條可用的線，連“來源”兩個字也被劉姐用指甲刮掉。
“去向為什麼不能留？”臨時排程員問。
那名女人靠著椅背，沒有看他：“我現在不想讓人知道。”
“那醫生找你呢？”
護士把病歷夾舉起來：“醫生按病歷和床位找，不用這張表。接應表不是第二份看管冊。”
胖子把被劃掉的舊模板疊起來，塞到桌角最下面：“誰想補什麼，先問坐這兒的人。咱們不是替他們開會。”
有人提議加一欄“可信家屬”，劉姐立刻搖頭。她說不必把所有家屬都當成壞人，但願不願意見、願不願意讓人知道，得由當事人自己挑。於是第三欄又添了“聯絡意願”，旁邊空著，不填也不追問。
這會兒每個人才終於同意把表拿出來。沒有誰舉手表決後替其餘人做主，能寫的人寫，不能寫的人就讓社工念一遍再點頭。連那支擺在桌中央的筆，也被來回遞了很久。
長桌周圍坐著從舊倉、轉運車和安置樓裡暫時能下樓的人。有人裹著毯子，有人手背上還貼著留置針膠布。劉姐拄著拐，範師傅的腿打著固定板，都沒有坐到桌子正中間去。歲歲坐在小李旁邊，書包放在膝上，只聽，不替誰填。
第一個開口的是那個在衛生站見過的男孩。他把一支短鉛筆拿得很緊，問：“要是我寫錯了呢？”
“改。”小李說。
“以前改了會捱罵。”
胖子把椅子往後拖開一點，讓他能看見門口：“現在這張表改了，就把舊的劃掉，不留你原來那套號碼。”
男孩沒有立刻寫。他先在紙角畫了一個小圓，過了一會兒才說：“叫我阿卓。現在先叫這個。”
小李把筆遞給他，沒有追問身份證上是不是這個名字。阿卓自己在第一欄寫下兩個歪字，第二欄只讓護士按他說的填“晚上怕咳、藥別空腹吃”。第三欄他盯了半天，劃在“以後再說也可以”上。
小女孩坐在不遠處，手裡捏著那張社工聯絡卡。她沒要寫名字，只對小李說：“我不想有人知道我在哪。”
“那這一欄空著。”小李說。
“第一欄呢？”
“也可以空著。”
女孩想了想，拿筆在第一欄寫了“我自己”。字寫得很慢，最後一個字拖出很長一橫。護士沒把它改成“無名”，也沒在旁邊補任何數字，只問她今天有沒有頭疼、能不能吃東西。
表格因此比原來慢得多。有人只肯說自己要換藥，不肯說叫什麼；有人願意留一個朋友的電話，卻要求先由社工詢問朋友是否願意接；還有人說自己要等見到民警才決定聯絡誰。每寫一行，小李都得複述一遍，確認對方聽清“能改、能空著、能以後再說”。
排程臺那邊等得著急。救護車要知道下一趟先帶誰去複查，安置車要知道哪些人不能和陌生人同坐。護士來回跑了兩趟，最後不得不把車次從一趟拆成三趟：先送需要氧氣和骨折複查的人，再送願意去臨時住處的人，剩下的繼續留在有醫生的大廳。
“按白塔那套抄一次，五分鐘就能完。”一個臨時排程員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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