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門開出的縫裡，汙水味比焦味更重。
吳邪蹲下去，看見地上那道新鮮的櫃輪印在岔口轉了個彎，直直沒進一條半人高的排汙管。管口的柵欄已經被人卸掉，黑水還在往外淌。
“他走這裡。”吳邪說。
阿寧沒有立刻鑽進去。她先看了看腕錶，又從防水袋裡抽出一張折得發白的表格。那是杜衡在受控治療時交出來的舊址抽排時間表，字跡歪得厲害，排汙泵會在整點前停四分鐘，備用閘才會開啟。
“還有兩分鐘。”阿寧說，“鄭巖知道這張表，他會以為我們不敢走黑水。”
杜衡給出這張表時，說過最後一行被維護組改過兩次。他沒有求誰信他，只把兩個被塗掉的整點圈出來。阿寧一路都沒拿它當保證，直到現在才把它壓在手錶下。她賭的是鄭巖比他們更依賴舊路線。
吳邪已經聽見管子裡櫃腳刮過鐵皮的聲音。他想搶在前面，又看見阿寧先把槍帶繫緊，把兩名隊員留在終門口守住退路。
“我從上游井口截。”阿寧說，“你跟我到分流槽，別一個人進管。”
吳邪點頭。他沒有再把“我去”當成能解決一切的辦法。
兩人沿著維修梯往下，鞋底踩過一層溼滑的油泥。張起靈留在終門邊，刀鋒已經頂到最後一根發熱的母線上。那根線從總索引層穿到舊址外側，像白塔最後一條還在喘氣的神經。
“再等十秒。”吳邪在對講裡說。
張起靈沒有問為什麼。他把刀背壓住母線，等著。
排汙管裡忽然響起一聲悶哼。六指藍袖男人先爬出來，懷裡抱著舊主機板，另一隻手還拽著鄭巖的衣角。鄭巖落在後面，半邊臉被煙燻黑，手裡攥著一隻黑色硬碟盒。
阿寧看見六指的鞋先探出管口，故意沒立刻開槍。分流槽的閘口只夠一個人側身跳出來，六指要護著主機板，腳下必然踩不到幹處。她等他把半個身子送上來，才從上游閘口切進來，正好堵住他回管的路。
六指看見分流槽口的吳邪，轉身就想把主機板塞回管裡。阿寧從上游閘口跳下，槍口抵住他的肩背。
“放下。”
六指沒放。他手指扣在櫃角，想把主機板推進更深的黑水。吳邪踩住管邊的鐵環，撲過去拽住櫃把。汙水濺到他手上，櫃子沉得幾乎把他一起拖下去。
鄭巖趁這一拉，從旁邊摸出短刀。阿寧先踢開他手腕，刀落進格柵裡。鄭巖撞上水泥臺，仍想去夠那隻硬碟盒。
硬碟盒先滾向吳邪腳邊。鄭巖抬眼看他，忽然不去搶主機板，反而伸手按向排汙泵的手動閥。只要黑水再漲一截，主機板和賬本都能衝進下游井。
吳邪看見他的手指擦過閥門，沒去撿硬碟盒。他一腳踩住鄭巖手腕，另一隻手拽住櫃把。鄭巖疼得臉色發白，還是抬膝撞他傷處。吳邪肩背一陣發黑，差點鬆手，阿寧的隊員已經從後面扣住閥門，把它鎖死。
六指趁亂掙了半寸，袖口裡滑出一根細針。他沒來得及抬手，阿寧一把壓住他的手腕，針尖扎進他自己袖套的夾層。阿寧沒有去看裡面裝的是什麼，直接把整隻袖套連同手臂固定住。
吳邪沒有松櫃把。六指猛地一撞，他肩背舊傷像被火剮開，手指卻扣得更緊。阿寧的隊員從後面壓住六指的手肘，把他按在溼地上。舊主機板終於脫手，磕在分流槽邊，綠光亂跳了一下。
“十秒到了。”阿寧說。
張起靈的刀落下。
最後一根母線斷開時，終門後所有殘燈同時熄滅。舊主機板的綠光也滅成一塊黑玻璃，鄭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像終於摸到了一條已經不存在的線。
他沒有死。阿寧把他翻過來，扣住雙手，親自上了束縛帶。鄭巖喘得很急，盯著那塊主機板，臉上第一次沒有了那種像什麼都能重新接回去的神情。
分流槽外，阿寧的隊員把硬碟盒、短刀和從六指袖套裡取出的針分袋封好。六指被帶起時還想回頭看主機板，阿寧讓兩名人將他和鄭巖分開押送。鄭巖靠著水泥牆咳了一陣，忽然說：“你們留不住所有人。”
阿寧沒有回答。她只把他往出口帶。能不能留住每個人，不是由他這句話決定；眼下他失去了再把任何人拖回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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