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豹立在帳中,面色沉冷,默然聽著眾人喧譁,心底滿是無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部眾此刻的慌亂絕非無稽。
他親身在潞縣城外望見龍旗,親身體會過那股正統軍威,深知西涼重騎的剋制之力。
匈奴輕騎利於遊走劫掠,唯獨懼怕正面重甲衝陣,一旦開戰,絕無勝算。
可他更清楚,此刻絕不能撤。
一旦北歸草原,此番南下所得的幷州沃土、囤積糧草、劫掠人口盡數付諸東流。
更重要的是,部族錯失了紮根中原、脫離塞外苦寒的唯一契機。
他日魏室平定內亂、重整兵馬,只需一道邊令、一支戍邊軍,便可再度鎖死邊塞,五部匈奴再無南下之機。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劉豹沉默片刻,轉頭看向身側的司馬駿。
此刻的司馬駿,收斂了破城後的喜色,眉目沉凝。
他看得比帳中所有胡人更遠。
匈奴可以撤,可以跑,可以歸降求活,唯獨他不能。
他是魏室叛臣,舉兵割據、勾結外夷、屠戮州郡、傾覆北疆,罪在不赦。
魏帝親征,首當其衝要清算的便是他司馬駿。
胡人尚可乞降,他唯有死戰,絕無退路。
方才底定幷州的功業,轉瞬便成了困死自身的囚籠。
帳內喧囂不止,諸胡各懷心思,或求歸鄉,或謀請罪,無人再提南下司隸、佔據中原的宏圖。
原本烈火烹油、看似牢不可破的胡漢同盟,只因一面天子龍旗、一場帝王親征,便瞬間裂隙大開、搖搖欲墜。
司馬駿抬眼,掃過帳中惶然的諸部帥,又望向神色複雜的劉豹,心底寒意漸生。
他終於徹底看清,自己引胡入局的險棋,終究走到了最兇險的關口。
胡人逐利而來,亦可畏禍而去。
利盡則散,禍至則逃,本就是塞外部族的天性。
此前他憑貪慾繫結諸胡,如今魏室兵威壓頂,貪慾壓不過生死畏懼,盟約自然瀕臨崩塌。
如今幷州雖定,卻是孤懸北地,南有天子親率的重甲精銳對峙,麾下胡兵人心渙散、進退兩難,看似坐擁一州之地,實則已是進退維谷。
大帳之內,紛亂依舊,北歸、請降的議論此起彼伏,人心渙散之勢已然肉眼可見。
司馬駿眉頭緊鎖,深知一旦各部散夥,辛苦籌謀的幷州頃刻崩塌,司馬氏也將迎來覆滅。
他不再沉默,踏前一步,沉聲喝止帳中喧譁,渾厚聲線壓住滿堂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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