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未央正殿,廷議已久,殿中風勢早已分明。
文武兩派各執一詞,攻守之辯往復數輪,終究逃不開現實利弊的碾壓。
姜維跪地固請,辭色激昂,句句緊扣天下裂隙、曹魏破綻;滿朝文臣輪番抗辯,樁樁件件皆落蜀中民生、府庫家底、內外隱患。
御座之上,劉禪沉默良久,眼底紛亂盡數沉澱,糾結反覆的心神終於落定塵埃。
他並非否定姜維的大勢研判,更非怯懦畏戰、貪圖安逸。
姜維所見,是亂世進取的一線生機;而他所見,是蜀漢偏安一隅、再也耗不起的殘破根基。
戰機雖在,國力不支,僥倖之勝可遇不可求,一旦傾覆,便是國祚斷絕,再無翻身餘地。
亂世逐鹿,強者可賭宏圖,弱者只能守命。曹魏輸得起,蜀漢輸不起。
權衡至最後,劉禪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卻帶著無可更改的帝王決斷,壓下滿殿紛議。
“朕意已決。”
短短四字,落於殿中,如磐石落地,瞬間終結持續半日的朝堂爭辯。
“連年兵戈,益州疲弊,民力枯竭,府庫虛空。”
“前番新敗,精銳折損過半,軍心未復、甲仗未整、糧草未蓄。”
“南中諸蠻未安,腹心隱憂未除,此時再舉大兵,是竭澤而漁、自危社稷。”
劉禪目光掃過階下,坦然直言,不避短板。
“曹魏雖四面飄搖,然中原根基深厚、戶口繁盛、兵源不竭,一時之亂,非亡國之危。”
“我大漢偏居益州,土地寡狹、人力單薄,每一次興兵,皆是傷本動根。”
“戰機雖有,國力不配,強行北伐,非興漢,是速亡。”
“自今往後,罷北伐之議,休兵息戈,安民固本。”
“整飭吏治、勸課農桑、安撫南中、修繕邊防,以待天時再變。”
“若無萬全之基,不復輕言兵事。”
詔令落地,滿殿文臣齊齊鬆氣,躬身拜服,皆呼聖明。
數年懸在朝堂之上的北伐爭議,今日一朝落定,守國安民的國策徹底壓過進取宏圖,成為蜀漢當下唯一正道。
唯獨丹陛之下,姜維身軀一僵,脊背驟然緊繃。
他依舊跪伏在地,聞言之後,久久無言,一股沉鬱的不甘與失望,瞬間浸透全身。
他不是不知蜀中之疲。
連年征戰,屍山血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兵戈之殘酷、國力之耗損。
可他更清楚,亂世天下,從來沒有閉門自守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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