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散之後，太子親自送薛仁貴到東宮門口。
戰馬已經備好，鞍韉整齊，馬槊斜靠在馬旁，寒光凜凜。風捲著雪沫子，打在鎧甲上沙沙作響。
“此去塞北，天寒地凍，薛延陀的騎兵都是牧民出身，來去如風，不可輕敵。”李承乾遞給他一個牛皮囊，
“這裡面是治凍傷的藥膏，還有些風乾的肉乾。萬事小心，記得多派斥候，別冒進。”
“殿下放心！”薛仁貴抱拳，聲音鏗鏘，砸在雪地裡都脆生生的，“臣定斬將奪旗，大破敵軍，不讓殿下失望！”
說罷，翻身上馬，勒馬轉身，大喝一聲“駕！”
白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馬蹄踏過積雪，濺起一陣雪霧，像一道白色的閃電，消失在宮道盡頭。
李承乾站在臺階上，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
塞北的風雪，正等著這位初露鋒芒的白袍小將。
而大唐的新一代將星，也即將從那片冰天雪地裡，冉冉升起，未來薛仁貴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時間來到十二月，
長安落了頭場暴雪，碎瓊亂玉積在宮牆瓦簷上，厚得壓得簷角吱呀作響。
立政殿的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炭盆裡銀霜炭噼啪作響，烘得人臉上發暖，卻驅不散李世民眉宇間的沉鬱。
他披著件玄色狐裘，站在兵器架前，指尖輕輕拂過那副跟隨了他二十多年的明光鎧。甲片磨得鋥亮，胸口護心鏡的邊角，還留著當年虎牢關之戰的刀痕，像一道沉默的勳章。
指腹蹭過冰涼的甲片，他猛地側過臉，捂著嘴低咳幾聲，聲音發悶，震得胸腔隱隱發疼，連肩膀都微微抖著。
“陛下，夜深了，喝了藥歇著吧。”內侍捧著黑瓷藥碗進來，藥味混著龍涎香，飄得滿閣都是，聲音放得極輕。
李世民擺擺手，目光還黏在鎧甲上，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明日卯時，召太子來。別聲張。”
他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這一年多，眼看著垮下來，夜裡常常咳得睡不著，十二石的硬弓拉不開了，馬騎上兩個時辰腰就疼得直不起來。可心裡那股征戰的勁兒，還沒熄。
薛延陀十十萬大軍南下叩邊，滿朝文武都在議戰。
他要是再不去，這輩子怕是再也沒機會踏上戰場，再也聽不到號角連營，戰鼓震天了。
次日卯時，天還矇矇亮，李承乾就奉旨進宮了。
一身素色常服，肩上沾著點雪沫，剛進暖閣，就見李世民穿著一身輕便的玄色鎧甲，正對著銅鏡系玉帶。
動作雖慢，手指卻穩，玉帶扣“咔噠”一聲扣緊，依稀可見當年馬上天子的利落勁兒。
“父皇？”李承乾愣了一下，腳步頓住，“這是......”
“高明，朕要去朔州前線。”李世民轉過身，看著他，眼神亮得嚇人，像藏了兩簇火，
“朕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朕這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再不去戰場，這輩子恐怕都沒機會再摸刀槍，聽號角了。”
他頓了頓，抬手拍了拍腰間的橫刀，刀鞘磨得發亮：“朕就去看看，不搶李世勣的主帥位子，也不瞎指揮，就當個跟著隊伍的老兵，再領略一次戰場風光。
不然，朕閉眼睛那天，都覺得愧對這一身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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