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都當他戀棧,怕他戶部的權被三司分走。
直到今日,姜碩這封條陳擺在他案頭。
條理清楚,賬目明白,連三司使之議的利弊權衡都替他算在了前頭。
那最後一段寫得明白:三司使權柄雖重,上有戶部統轄,再上有中書門下與樞密院,層層制衡,何懼專權?
這分明是替他把心裡那點顧慮,提前一步說出口了。
桑弘濟抬眼,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
三十上下,沉得住氣,寫得一手乾淨文章,更難得的是,敢想,也敢把想的東西落到紙面上,落到數目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真是老了。
老人家的活兒,是看住這一攤子別散;年輕人的活兒,才是把它拆開重灌。
“姜碩。這封條陳,先放在我這裡。你不要聲張,也不要同任何人提起。”
“下官明白。”
姜碩深深一揖,退出了簽押房。
桑弘濟獨自坐了一會兒,把條陳重新取出來,又從頭看了一遍,看到末尾,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二十年了,總算培養出了一批肯擔責的年輕人。
那他就幫他們一把。
同一時刻,城外的蹴鞠場上,宋鶴眠一腳把鞠球挑過頭頂,凌空抽射,球應聲入網。
場邊一片叫好。
姜秉昭撲過來勾他的脖子:“好球!就這麼踢!到時候讓國子監那幫小子輸得心服口服!”
宋鶴眠笑著掙開他,眼角的餘光卻掠過場邊熙攘的人群,不知怎的,想起前兩日書房裡那盞燈,和燈下姜碩審視的目光。
有些球,踢進門裡算贏;有些球,踢出去了,落點在哪裡,連踢球的人自己都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活動了下手腕:“再來。”
文華殿內,龍涎香菸氣繚繞,卻壓不住殿中那令人窒息的凝重。
九皇子失蹤多日,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皇帝密遣了好幾波人手,暗地裡把京城方圓幾百里翻了個底朝天,依然不見蹤影。
今日大朝會,滿朝文武站在丹墀之下,連大氣都不敢出。
“啟稟陛下。”
大理寺卿晏無師出列,雙手高舉一摞賬冊。
那賬冊邊角焦黑,有幾冊還帶著暗褐色的痕跡,像是被血浸過又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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