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離開京畿地界,一路向西,越往西南深入,繁華便愈稀薄。
此前眾人身在京城,滿眼皆是朱樓畫棟、車水馬龍。
皇城腳下四季溫熱,市井煙火不絕,世家子弟自幼錦衣玉食、安穩無憂,所見皆是太平盛景,從未真正窺見人間疾苦的底色。
可這一路千里跋涉,徹底撕碎了他們從小到大被庇護的太平假象。
時序已然入冬,朔風凜冽,寒風捲著塵土肆意呼嘯,刮在臉上又幹又疼。
越靠近西南災區,沿途景象便愈發荒涼破敗。
官道兩側良田荒蕪、雜草叢生,往日里村落炊煙裊裊的景象盡數不見,只剩斷壁殘垣靜靜佇立在寒風裡,透著無盡蕭瑟。
路上往來的行人,再也沒有京城衣著整潔的百姓商賈,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斷、拖家帶口的流民。
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單薄的破衣根本抵擋不住冬日嚴寒,人人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烏青,雙手佈滿凍瘡裂口。
老人拄著枯枝勉強挪步,孩童縮在大人懷裡,面無血色、奄奄一息,一雙雙空洞的眼睛望著前路,沒有希冀,只剩麻木。
他們皆是被水災毀了家園、失了田地的災民,無處可去,只能漫無目的沿路漂泊,只求一口吃食、一方避寒之地。
最讓人心頭髮堵的是官道旁的路邊草叢。
入冬之後氣溫驟降,夜裡寒霜徹骨,常有年邁體弱、傷病纏身的流民撐不住寒凍,悄無聲息凍死在路邊。
偶爾可見蜷縮的單薄身影,靜靜臥在荒草凍土之間,再無半點動靜。無人收屍、無人過問,茫茫天地之間,卑微性命如同草芥,隨風凋零。
初見此景時,隊伍裡不少世家女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別過頭不敢去看。
一路喋喋不休、從未停止抱怨的沈令瑤,此刻也徹底閉了嘴。
往日里她嫌路遠、嫌風大、嫌乾糧粗硬難以下嚥,動輒蹙眉嘆氣、和同窗訴苦矯情。
可親眼目睹路邊凍斃的流民、滿目荒蕪的大地、求生艱難的百姓,所有嬌氣與委屈,瞬間盡數堵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半句抱怨的話。
不止是她,整個甲等班三十餘名學子,盡數沉默。
一路行來,無人再嬉鬧,無人再攀比,無人再挑剔吃住簡陋。
所有人的心頭都壓著一塊沉甸甸的巨石,沉悶、酸澀、無力,久久散不去。
從繁華京城到破敗西南,千里路途,道盡了人間參差。
為趕在深冬大雪徹底封路前抵達災區,也為了能儘早投入重建、幫百姓安穩過冬,帶隊的工部員外郎周啟下令,隊伍日夜兼程、風雨不歇。
這一路的艱辛,是這些養尊處優的京城學子從未體會過的苦難。
京城官道平整寬闊、車馬通暢,可越往西南,路況愈發惡劣。
山路崎嶇泥濘,坑窪遍佈,連日寒風裹挾露水,路面溼滑難行,馬車顛簸劇烈,眾人大多暈車反胃,頭暈噁心。
很多路段狹窄險峻,旁側便是深溝懸崖,車馬無法通行,所有人只能徒步前行。
白日頂著刺骨寒風趕路,塵土沾滿眉眼衣衫,寒風灌透衣襟,渾身凍得僵硬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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