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符彥卿靠坐在床頭，外袍半解，墨色長髮散在肩後，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著案上那捲沒看完的名單，眉頭微蹙，整個人像一柄繃了整日、仍不肯松弦的弓。
溫清菡枕在他腿上，側臥著，素白的寢衣鋪了滿膝，長髮像潑開的濃墨般散在身側。
燭火從她身後照過來，映得她半邊臉半明半昧，像一朵在夜裡悄悄綻開的粉芍藥，穠麗得驚心動魄。
符彥卿低頭看她，目光一點點軟下去。
長老的死、族中的爭吵、兇手來路不明，所有讓他頭疼欲裂的事，在看到她時，都像被這溫軟的夜色隔開了。
他伸手梳進她的髮間，指腹從她的發頂撫到髮尾，又繞回來，反覆流連。
溫清菡舒服地眯起眼，往他懷裡蹭了蹭，然後撐著身子爬起來，長腿一跨，輕輕坐到了他腿上。
兩人之間再沒有半分距離。她跪坐在他懷裡，仰起臉看他，眼波軟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符彥卿呼吸一滯，低頭親了下來。他親得又重又急，像要把這一整日的疲憊都從她唇上討回來。
屬下那聲通報隔著門傳進來時，符彥卿扣在溫清菡後腦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家主，太虛宗顧錦朝求見，說是為了一位故人。”
符彥卿沒有立刻答話。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溫清菡正仰著臉，杏眼裡還蒙著方才被親出來的水光，睫毛溼漉漉的，像沾了露水的蝶翅。
不想讓她見顧錦朝。
這個念頭來得又快又急，連他自己都來不及壓。
他如今化神在即，又把春喧劍和那枚銀飾寶貝似的收著，若讓溫清菡見了他——
符彥卿不敢往下想。他怕她見顧錦朝，怕她對他笑，怕她丟下他，再走一次。
“顧錦朝來了。”男人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手指從她後腦滑下來，替她把散在肩頭的髮絲攏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是在試探什麼，“你想見嗎。”
溫清菡歪了歪頭。
顧錦朝。她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過了一遍。師尊跟她提過這個人，提過不止一次。
說他是太虛宗的無情道天驕，修的是斷情絕愛的道，卻偏偏把她當個玩意兒似的留在身邊。
說他在太虛宗的時候，看著她被同門排擠、被雜役堂管事欺負，從來沒替她出過頭。
說他在蒼梧山圍殺那一夜，站在符彥卿身側，親眼看著她哥哥被斬於劍下，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不見。”她圈緊了他的脖頸，把下巴擱在他肩窩裡，聲音又軟又懶，“我誰都不見。我就想跟大人待著。”
符彥卿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頭看她，她正把臉埋在他頸側，溫溫熱熱地蹭著他，髮間的霜花銀飾貼在他下頜上，涼絲絲的。
她說不見。她連想都沒想，就說不。她選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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