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溫清菡發現自己下不了手。
她太小了。小到連害怕都不敢出聲,只會睜著那雙淚汪汪的眼睛,仰起臉來看她,像一隻被獵人的陷阱嚇破了膽的幼獸。
她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碗裡那些被長輩哄著喂下去的東西是什麼,不知道符家的昌盛底下埋著怎樣的枯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剛剛死在了誰手裡。
溫清菡的手指懸在他額前,良久,還是落了下去。
不是殺她,而是抹去了她今晚所有的記憶。
那孩子瞳孔一空,而後慢慢闔上,整個人軟在她懷裡。
溫清菡把她抱起來,放回廊下的軟墊上,又扯過旁邊一件外袍仔細蓋好。她站在她面前,垂眼看了他很久。
最後轉身時,她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
那裡有些悶。
溫清菡翻出臨淵院的院牆,足尖剛落在巷子裡的積雪上,便看見一道墨綠色的身影立在巷口。
她渾身一緊,袖中的軟劍無聲滑出半寸。
符彥卿站在雪地裡,深青色的家常袍子外頭只搭了件薄氅,髮絲被夜風吹得微亂,顯然出來得急,連外袍都沒來得及穿。他手裡沒拿戒尺,也沒帶隨從,就一個人站在那裡,看著她翻牆落地的方向。
“去哪了。”他開口,語氣很輕。
溫清菡把軟劍收回袖中,面上那點冷意迅速褪乾淨,換上慣常的溫軟模樣,攏了攏身上那件夜行衣外面罩著的薄衫,朝他走過去:“睡不著,出來走走。雲州的雪景好看。”
符彥卿“嗯”了一聲。
律修伸出手,掌心向上,遞到她面前。溫清菡看了那隻手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臉,然後把手指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是暖的,將她微涼的指尖整個裹住,轉身牽著她往別院的方向走。
雪後的長街空蕩蕩的,只有兩個人的靴底踩在積雪上,發出細密的咯吱聲。
走了一段,男人忽然開口:“你那位前輩姐姐,對你好嗎。”
溫清菡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想起白慕辭。想起那個總在軟榻上斜倚著、手指插進她髮間替她順發的人。想起她替她擦掉眼角的淚,想起她將那枚白玉簪簪進她的髮間,想起她拍著她後背說“師尊都知道”。
“她很好。”溫清菡說。
聲音落在雪地裡,輕飄飄的。她說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確認:“她一直對我很好。”
符彥卿沒有接話。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指尖穿過她的指縫,扣得嚴嚴實實。
兩個人就這樣牽著手,在空無一人的雪夜裡,慢慢走回了別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