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清菡又做夢了。
夢裡是一片桃林，日光和煦，桃花瓣被風吹得簌簌落下來，落在她的髮間、肩上。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著桃汁，黏糊糊的。有人坐在她旁邊，在吹一支竹笛，笛聲不成調，斷斷續續的，可她覺得很安心。
然後畫面一轉，是一條鋪滿月光石的山道。那些石頭被嵌在路邊的泥土裡，一顆一顆，間隔不過三尺。
她站在路中央，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顆，石頭還是溫的。有人提著燈走在她左邊，靛藍色的衣角在她餘光裡一晃一晃。
再然後，滿天的煙花在頭頂炸開，金紅色的牡丹、銀白的流蘇、粉紫的花雨。她仰著頭看，有人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發頂上，聲音低而暖，叫她小荷花。
那些人影都在。
有拿戒尺的，有背長劍的，有戴抹額的，有系圍裙的。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雪地裡跪著，有的在燭火下低頭給她系衣帶。
她想看清他們的臉，一張一張湊過去，可每次快要看清的時候，那些臉就像被水浸過的畫一樣模糊了、散了。
她急得往前跑，腳底卻踩了空。
“阿菡。阿菡！”
符彥卿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溫清菡猛地睜開眼，眼前一片模糊，全是沒散盡的夢影。她盯著帳頂看了好一會兒，瞳孔才一點一點對上焦。
符彥卿撐在她身側，一手按著她的肩，一手抬起來擦她額角滲出的冷汗。他面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可指腹蹭過她皮膚時，力道輕得像是怕碰碎什麼。
溫清菡還喘著，胸口起伏得厲害，夢裡那些沒來得及看清的臉還殘留在她腦子裡，像被風吹散的煙，抓不住，也散不盡。
符彥卿俯身將她從枕頭上撈起來，整個攏進懷裡。
他的胸口很暖，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她耳側，穩而沉。手掌覆在她後腦上，指腹貼著她的髮根，一下一下輕輕摩挲。
“不怕。”他低聲說，“我在。”
溫清菡把臉埋進他頸窩裡，睫毛還溼著，蹭在他皮膚上。她沒有說話，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攥得很緊。
符彥卿感覺到她的指甲隔著衣料陷進他皮膚裡，把她抱得更緊了些，下巴抵在她發頂上，嘴唇貼著她的頭髮，一下一下地親。
等她的呼吸徹底平下來，男人才鬆開手臂，卻也沒讓她離開，只把她放在身側，一隻手還握著她的手。
“明天帶你去試婚服。”符彥卿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著她。
溫清菡偏過頭看他，杏眼裡還蒙著沒散盡的茫然，睫毛溼漉漉地粘在一起，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符彥卿看著她這副模樣，握著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緊了些。他低下頭，把自己的手指嵌進她的指縫裡，十指相扣，扣得嚴嚴實實。
“我想娶你。”他說，聲音低而穩，“兩百年前就想娶你。”
他頓了一下。
“這兩百年，我身邊沒有別人。”
溫清菡聽著，沒有接話。她好像還在夢裡沒徹底醒過來，眼睛看著他，又好像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抬起另一隻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指尖從他眉骨滑到下頜，像是在確認他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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