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忙了兩個月。楊嬌嬌每天天不亮就進山。打獵。挖藥。回來之後做點心。下午去擺攤。陳悅在家帶著金玉和瓔珞做更多的點心。她還琢磨出了幾樣新花樣。比如用山裡的野果做果醬。再夾在點心裡。特別受歡迎。兩個月下來。又攢了十兩銀子。陳悅把自己的幾支銀簪也當了。湊了二兩。總算是夠了。
楊嬌嬌去找那個老闆。把鋪子盤了下來。他簽了契。拿了鑰匙。他站在鋪子門口。手裡攥著鑰匙。站了好一會兒。陳悅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她說:“怎麼了。”楊嬌嬌說:“這是我頭一回。用自己的錢。買的東西。”
陳悅說:“也是你頭一回。用自己的錢。買鋪子。”楊嬌嬌說:“嗯。”陳悅說:“那你還不開門。”楊嬌嬌便笑了。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推開門。鋪子裡有些舊。可還算乾淨。楊嬌嬌走進去。轉了一圈。他跟陳悅說:“這裡放櫃檯。這裡放貨架。後面可以做點心。前面賣貨。”陳悅說:“好。都聽你的。”楊嬌嬌說:“我們的鋪子。就叫‘梨花齋’。”陳悅說:“好。梨花齋。”
鋪子開張那日。來了不少人。有以前的老主顧。有村裡的鄰居。有鎮上路過看熱鬧的人。楊嬌嬌做了很多點心。擺在櫃檯上。免費讓人嘗。陳悅在門口招呼客人。金玉和瓔珞在後面做點心。陳庭和福順搬貨。多多也來了。它趴在櫃檯上。眯著眼看人。有個小姑娘想摸它。被它瞪了一眼。縮回了手。陳悅看見了。
她笑著說:“多多。讓人家摸一下。”多多在腦海裡說:“主人。本喵不是招財貓。”陳悅說:“那你現在也是梨花齋的貓了。”多多說:“那本喵有什麼好處。”陳悅說:“每天給你留一塊桂花糕。”多多想了想。說:“兩塊。”陳悅說:“好。兩塊。”多多便趴下來。讓那個小姑娘摸了一下。小姑娘高興得直拍手。
鋪子開張之後。生意比擺攤時還好。楊嬌嬌又添了些新貨。從山裡收來的幹菌子。野蜂蜜。草藥茶。還有陳悅做的果醬。鎮上的人都知道梨花齋的點心好吃。鋪子裡乾淨。掌櫃的和氣。老闆娘漂亮。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楊嬌嬌有時候忙到下午才吃午飯。陳悅便給他留一碗湯。放在灶上溫著。
她看著楊嬌嬌在櫃檯後面忙活。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袖子挽著。額頭上帶著汗。可臉上一直帶著笑。陳悅忽然想。如果她當年穿越過來。沒有空間。沒有修仙。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家女。嫁了一個普普通通的丈夫。是不是就是過這樣的日子。種地。做點心。擺攤。開鋪子。每天為柴米油鹽操心。可也每天都能看到自己掙來的東西。那樣的日子。也不錯。她正想著。楊嬌嬌抬頭看見她。他喊:“悅兒。你來。幫我看看這個賬。”陳悅走過去。楊嬌嬌把賬本推給她。他說:“這個月賺了六兩銀子。比上個月多了一兩。”陳悅說:“不錯。下個月更多。”
楊嬌嬌說:“下個月我想再進些貨。賣些布匹。鎮上的人買布要去臨安城。太遠。我們可以在鋪子裡賣些家常布。”陳悅說:“好。聽你的。”楊嬌嬌便笑了。他把賬本合上。又去招呼客人。陳悅站在櫃檯旁邊。看著鋪子裡的人來來往往。聽著他們誇梨花齋的點心好吃。她覺得。這就是日子。她穿越到這個世界。最開始只是想活下去。後來想保護家人。再後來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如今。她在梨花村。在一個小小的鋪子裡。找到了這種安穩。她看著楊嬌嬌的背影。心裡想。不管有沒有空間。有沒有修仙。只要是他。就好。
陳悅和楊嬌嬌在梨花村住了一整年。梨花齋的生意穩當,鋪子裡添了布匹和雜貨,鎮上的人習慣來這兒買點心,順便捎些針頭線腦。楊嬌嬌還跟鄰村一個織戶訂了長期供布的契,每半個月送一批素布來。陳悅有時在鋪子裡幫忙,有時留在村裡。她如今跟村裡大半人家都認得,見面能叫出名字。誰家娶媳婦,誰家添孫子,她都知道。村裡人也把他們當自家人。東頭的趙嬸子做了醃菜,總要送一罈來。西頭的劉叔打了野味,也分他們半隻。陳悅覺得,這就是過日子的味道。
多多在梨花村也混熟了。它天天在村口的大梨樹下曬太陽。村裡的狗不敢惹它,貓也不敢惹它。它偶爾去田裡抓田鼠,叼回來放在陳悅腳邊,等陳悅誇它。陳悅每次都誇,然後讓金玉把田鼠埋了。多多說這是浪費,陳悅說這是講衛生。
這日晌午,陳悅和楊嬌嬌從鋪子裡回來。兩人走在村中的石板路上。路邊一棵老梨樹開了花。花瓣落了一地。陳悅走著走著,忽然聽見前面有吵嚷聲。她抬頭一看,是村東頭陳家院子門口圍了一圈人。楊嬌嬌拉住她的袖子。他說:“悅兒,別過去。是陳老栓家。他家的家事,外人不好摻和。”陳悅說:“我知道。我就看看。”她站在人群外圍。透過人縫往裡看。
院子裡站著幾個人。一個老漢坐在門檻上,抽著旱菸。這是陳老栓。他旁邊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滿臉橫肉。這是陳老栓的婆娘趙氏。對面站著三個人。一箇中年漢子。瘦得顴骨突出。這是陳老栓的二兒子陳二柱。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婦人。穿著打滿補丁的衣裳。手裡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這是陳二柱的媳婦周氏。小姑娘叫陳小丫。瘦瘦小小的。一雙眼睛很大。怯生生的。
陳老栓抽了一口煙。他慢吞吞地說:“分家。你們想分家。”陳二柱梗著脖子。他說:“爹。不分不行了。大哥三弟佔著好田。我跟你幹了五年活。連口飽飯都吃不上。小丫都八歲了。還沒吃過一頓肉。”趙氏插著腰。她說:“你吃不上飯。是你自己沒本事。你大哥會做買賣。你三弟會木工。你就會種地。種地能有什麼出息。”周氏抹著眼淚。她說:“婆婆。二柱種的田。每年收的糧。都交公中了。我們自己只留一點口糧。小丫瘦成這樣。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趙氏說:“看不下去。你就滾。帶著你的賠錢貨滾。”陳小丫哇的一聲哭了。
陳悅在外面聽得皺眉。她跟多多說:“這老太太嘴也太毒了。”多多趴在她肩頭。它說:“主人。你看著吧。這院子裡馬上就要出事了。”陳悅說:“什麼事。”多多說:“你往下看。”
院子裡。陳二柱急了。他衝上去拉住陳老栓的胳膊。他說:“爹。你今天給個準話。分還是不分。”陳老栓甩開他。他說:“分什麼分。我還沒死。這個家輪不到你做主。”陳二柱說:“那你就看著我們餓死。”趙氏上來推了陳二柱一把。她說:“你敢跟你爹動手。”陳二柱往後退。撞到了周氏。周氏往後倒。又撞到了陳小丫。陳小丫腳下一滑。後腦勺磕在了院子角落的石臼上。那石臼是搗米用的。又沉又硬。陳小丫倒在地上。不動了。血從她後腦慢慢滲出來。周氏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女兒。她喊:“小丫。小丫。”陳二柱也跪下來。他用手去捂女兒的傷口。可血止不住。趙氏站在旁邊。她愣了一下。然後說:“不關我的事。她自己摔的。”
陳悅在外面看得清楚。她皺起眉頭。楊嬌嬌拉住她的手。他說:“悅兒。要不要我去看看。”陳悅搖搖頭。她說:“先看看。多多說這丫頭是個關鍵。”多多在她腦海裡說:“主人。這丫頭撞得重。原來的陳小丫已經沒了。新的陳小丫要來了。”陳悅說:“你確定。”多多說:“你看。”
周氏抱著陳小丫。哭得撕心裂肺。陳二柱站起來。他紅著眼。看向陳老栓和趙氏。他說:“爹。娘。你們今天要是不給我分家。我就去縣衙告你們。告你們苛待子孫。告你們逼死孫女。”陳老栓把煙桿往地上一磕。他說:“你敢。”陳二柱說:“我有什麼不敢的。我女兒都要沒了。我還怕什麼。”趙氏還要罵。可被陳老栓拉住了。陳老栓看著地上的陳小丫。他到底是有些心虛。他說:“分家可以。家裡的田不能分。你們淨身出戶。”陳二柱說:“淨身出戶就淨身出戶。我今天就要走。”他說著便去抱陳小丫。他要帶女兒去看大夫。
就在這時。陳小丫醒了。她睜開眼。那雙眼睛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陳悅站在外面。她看得真切。那眼神。銳利。冷靜。帶著一種不屬於八歲孩子的深沉。陳小丫慢慢坐起來。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抱著她的周氏。她輕聲叫了一聲:“娘。”周氏愣住了。她抱緊女兒。她說:“小丫。你醒了。”陳小丫說:“我沒事。”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她後腦還在流血。可她好像感覺不到疼。她走到陳老栓面前。她仰著頭。看著這個祖父。她說:“爺爺。分家吧。我們什麼都不要。只要讓我們走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