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推開長生祠正殿的門，厚重的塵土撲面而來，把你嗆了幾下。
殿裡很暗。窗上糊的紙早已發黃，光透進來，照出滿殿浮塵。
那尊聖母像還立在供臺上，金漆剝落了一角，臉上蒙著灰，可那雙眼睛還是低垂著，慈眉善目，面若春水，看著你，彷彿能應下你所有的願。
你在她面前站住，從懷裡摸出那個小神像。是那日你在城隍廟廢墟里撿的。你把它託在掌心裡，跟供臺上那尊金漆聖母並排舉著看。
小神像神情肅穆，眉眼樸實，看著你，什麼也不說。
你看著這兩尊像，看了好一會兒。
你忽然笑了一下。你想，若是這兩尊神真的同時顯靈在你面前，一個笑著許你所有心願，一個只是站在那兒，什麼也不許諾，你恐怕也會去信聖母。
——
靖安司的動作很快。
第二日一早，你們就聽說神像撤了。洛千鈞張羅著讓衙門的人和玄甲衛一同清整這間小小的殿宇。掃地、擦牆、搬供桌，拆香爐，一樣一樣，都是件件俗務。
一些百姓也自發地來幫忙了。時歲豐就在其列。
她抱著一摞舊冊子從裡面出來，看見你，腳步停了一下，衝你一笑，喊了聲“沈姐姐”，又抱著冊子跑開了。
你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跑得很快，衣角翻著，跟那天夜裡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模樣，像是兩個人。
你聽著殿裡的人在說話。
“這冊子上有我爺爺的名。”一箇中年漢子蹲在牆角翻冊子，翻到一頁，指給旁邊的人看，“你看，貞觀九年大旱，挖井十七口，裡頭有我爺爺。”
“我家太爺爺開的渠。”另一個湊過來，“鎮子南邊那條，到現在還在用。”
“我孃的孃家，當年義倉修的時候出過米。”
他們說得隨意，語氣平常，和侃家常也沒什麼分別。可你聽著，心裡那點堵著的東西，慢慢鬆了一線。
這個鎮子，從來不是神建的。是這個鎮子上的人，一代一代，用雙手一點一點壘起來的。
你走進殿裡。
供臺上那尊聖母像已經撤了。檯面擦乾淨了，空空的。
你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從懷裡把那個小神像拿出來，放到角落。
你想，終於給它找了個合適的位置。
它很小，放在那個曾經供著金漆聖母的大臺子上，顯得更小。它神情肅穆，眉眼樸實，什麼也不說。
舊神從未許諾過眾人什麼。它只是許多人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念想。
所以，它才會看起來這麼樸實，這麼像一個普通人。
你雙手合十，悄悄拜了拜，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蘇臨淵和江停雪牽著馬，站在門口等你。日光正好，落在他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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