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黑風城第一所工人掃盲夜校開課的日子。
食堂裡被奢侈地燃起了十幾盞明亮的油燈。屋
裡盤著地龍,暖和得讓人直犯困,但幾百名女工和新來的遺孀們,全都極其端正地坐在長條桌前,每人面前放著一塊極其粗糙的木板和一根炭筆。
蘇先生穿著一襲長衫,原本興奮地拿著一本《三字經》準備登臺教化,卻被江穗微笑著攔了下來。
江穗穿著一身極其幹練的青色長衫,走到了最前方那一塊巨大的黑木板前。
“我知道,大家白天干活都很累,到了晚上只想回去抱孩子睡覺。讓你們來識字,肯定有人心裡犯嘀咕。”
江穗的聲音清脆響亮,迴盪在食堂裡,“但我只問你們一句:咱們工坊是計件發工錢,你們自己,算得清楚自己每天到底該拿多少文錢嗎?”
此言一齣,底下幾百名女工面面相覷,不少人極其羞愧地低下了頭。
王翠大著膽子站起來說道:
“城主,咱們都是睜眼瞎,不識數。每次發工錢,都是賬房先生算多少,咱們就領多少。有時候哪怕覺得少了,也不知道該怎麼算賬,只能吃啞巴虧。”
“對!這就叫吃啞巴虧!”
江穗猛地轉過身,拿起石膏做的粉筆,在黑板上極其有力地寫下了從“一”到“十”的十個大字,以及十個簡潔的“阿拉伯數字”。
“你們憑自己的血汗賺來的真金白銀,憑什麼要讓別人來替你們算?!女人手裡有了錢,如果沒文化、不識數,這錢你們根本守不住!買東西會被商販騙,回家會被婆家糊弄!”
江穗轉過頭,看著那些眼睛漸漸亮起來的女工,語氣真誠而堅定:
“我辦這個夜校,不教你們搖頭晃腦地背那些酸腐的四書五經,也不要求你們去考科舉。我只教你們極其管用的算賬本事!”
“怎麼寫數字,怎麼列加減法,怎麼撥算盤!我要讓你們每一個離開這個夜校的人,都能在發工錢的時候,挺直腰板,自己把每一文錢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如果說江穗前面的話只是引起了共鳴,那麼最後那句“把錢算清楚”,則徹底擊中了這群底層婦女的靈魂。
誰不想把自己的血汗錢攥得死死的?
“學!城主,我們學!”王翠第一個激動地舉起手裡的炭筆。
“對!學算賬!不讓人糊弄!”李嫂等一眾遺孀也紅著眼睛附和。
在這個風雪交加的深冬之夜,黑風城的工坊食堂裡,沒有絲竹管絃,也沒有怨天尤人的哭訴。
只有幾百個曾經被視作草芥的婦女,在明亮的燈光下,洪亮、認真地跟著江穗朗讀著數字。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極其質樸的乘法口訣,伴隨著炭筆在木板上摩擦的沙沙聲,成了這座城市最動聽的煙火音。
陸沉站在食堂外的屋簷下,靜靜地看著窗戶上映出的那個極其窈窕卻又無比高大的剪影,聽著屋內傳出的讀書聲,他的眼底翻湧著複雜而柔和的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