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正中王座上的單于,面色鐵青,粗重的呼吸聲在帳內迴盪。
他看著帳外那猶如人間煉獄般的慘狀,眼底閃過一抹困獸般的絕望與瘋狂。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抽出華麗的黃金彎刀,就要下達那道不顧一切的南侵王令。
“大汗!不能打——!!”
伴隨著一聲淒厲的嘶吼,厚重的氈簾被粗暴地掀開。呼延達帶著滿身的風雪,跌跌撞撞地衝進大帳,乾脆地雙膝跪地,死死抱住了單于的靴子。
“呼延達?你竟敢抗命長他人志氣?”
單于暴怒地舉起彎刀,刀鋒直接架在了呼延達的脖子上,森寒的殺意讓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大汗!您砍了我也沒用!這仗,咱們根本打贏不了啊!”
呼延達絲毫不懼脖子上的刀鋒,他悲憤地仰起頭,聲音因為極度的絕望而沙啞:
“您忘了嗎?咱們和朝廷的主力邊軍,在長城防線上整整死磕了五年!這五年裡,朝廷的北線防線猶如鐵桶一般!咱們填進去多少精銳的勇士,哪一次真正打進了內地的糧倉?”
呼延達的話,宛如一記沉重的重錘,狠狠砸在單于和所有首領的心頭。
“現在去打?咱們的勇士連拿刀的力氣都沒了,戰馬連跑五十里的草料都沒有!等我們用慘重的人命,去填平朝廷邊軍的長槍陣和火炮,咱們的族人早就全餓死在衝鋒的路上了!”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屈辱地在這裡等死?!”
單于憤怒地咆哮。
呼延達沒有回答,而是猛地回頭,聲嘶力竭地衝著帳外大吼:
“巴圖!把東西牽進來!搬進來!”
帳簾再次被掀開。
巴圖等粗壯的漢子,吃力地扛著幾十個沉重的麻袋,重重地砸在王帳的地毯上。麻袋口散開,飽滿、帶著泥土芬芳的“地蛋(土豆)”滾落了一地。
緊接著,一匹神駿、毛光水滑、膘肥體壯的戰馬,被巴圖驕傲地牽了進來。
“大汗,您看這匹馬!這是兩個月前,瘦弱、快要餓死在咱們部落裡的那批戰馬之一!”
呼延達激動地指著戰馬,又指了指巴圖等白胖的漢子,
“他們,是我派去黑風城牽牛打工的族人!在咱們這裡餓殍遍野的時候,他們在朝廷的黑風城,舒坦地吃著白麵饅頭,把牛馬養得比秋天還要肥壯!”
大帳內,死一般寂靜。所有首領震撼地看著那匹馬、那滿地的糧食,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黑風城雖然只是朝廷邊防線上的一座小城,但它背後,是龐大、富庶的朝廷!”
呼延達精準地丟擲了江穗的陽謀:
“江城主說了,只要大汗您正式地點頭,同意開設官方‘榷場(互市)’。咱們就不需要去拿寶貴的人命去撞朝廷的刀槍!咱們可以用沒用的羊毛、多餘的戰馬,去光明正大地換取這能救命的地蛋,甚至能換到粗鹽和磚茶!”
單于死死地盯著滿地的地蛋,握著彎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這是屈辱的經濟低頭,但也是殘酷的生存現實。在真切的糧食和往年戰敗的巨大陰影面前,尊嚴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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