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氏站在灶臺前面,手裡那把乾布巾還在灶臺邊沿上來回抹著。
她沒有抬頭看書山,可她的耳朵一直聽著他喝湯的聲響,聽著他放下碗時碗底磕在桌面上的那一丁點輕響。
她抹完了最後一段灶檯面,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轉身去拿牆角的那隻小罐子。罐蓋掀開,裡面那枚新墨錠還在,立得端正,在透過窗紙的午後日光裡泛著烏潤的亮光。
她看了兩息,把罐蓋輕輕合上了,把罐子放回灶臺角落。
窗外的雲層薄了,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灶房的窗紙照得亮堂堂的。
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新葉在風裡輕輕地響著,聲音比麻雀翅膀扇動還輕,正等著夏天來了再開出火紅的花來。
灶房門外的天光從灰濛濛慢慢變成了亮白,雲層散了,日頭從薄雲後頭露出來,把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新葉照得亮晶晶的。
書山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了,把空碗擱在桌面上。
他伸手拿起第二個豆沙包咬了一口,嚼著嚼著抬頭看了看灶房裡的兩個人,月梅在案板前面把揉好的面蓋上了溼布,
肖氏在灶臺前面把洗好的韭菜從水盆裡撈出來瀝著水,灶房裡的白汽在三個人之間慢慢遊動著,
像一層薄薄的熱霧把這一小片空間攏在一起。
那天晚上,堂屋的燈點得比平時早些。
肖氏做了幾個菜,比平時多了一道紅燒魚和一碗燉蛋。
魚是李萬張下午去巷口老馬那兒買的,還活蹦亂跳的,肖氏拿回來的時候在灶臺前面刮鱗剖肚一氣呵成。
燉蛋端上桌的時候表面光溜溜的,舀一勺顫巍巍的,蛋香混著蔥花的清香從碗沿溢位來。
長生坐在凳子上伸著小勺子夠那碗燉蛋,夠了兩下沒夠著,李書海幫他舀了一勺擱在他碗裡,他低頭吸溜了一口,眯著眼笑了一下,嘴角沾了一圈黃澄澄的蛋羹。
書山坐在桌尾,面前擱著他慣用的那隻茶碗。
碗裡的水是白水,可今天他端起來喝的時候,低頭多看了一眼碗底,碗底有一道細裂紋,是用了很久的老碗了,可那隻碗擺的位置不一樣了。
以前他的碗總是擱在桌角最靠外的位置上,是“書山的碗”那一格。
今天那隻碗被擱在了桌子靠裡的一側,挨著月梅的碗,跟其他碗並排站在一起,像一張終於被擺正了的凳子腿,穩穩地落在桌沿邊上。
他把目光從碗底那道裂紋上收回來,端起來喝了一口。
李萬張端著他那碗米酒在桌面中間晃了晃。
他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喝一口再說,他端著碗在桌面上空停了一下,看著書山的方向。
他看著書山臉上那一層洗過臉之後還帶著一點水汽的潤光,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彎了起來,彎得比前些天報喜那天更深了一些。
“書山,”李萬張開口了,“你這回考上了舉人,咱家出了個舉人老爺了。往後怎麼打算,你自個兒有數沒有?”
書山把茶碗擱在桌面上,想了想,然後開口了,
“府學那邊先生說了,舉人明年春天可以進京考會試。我想趁著這大半年的工夫,把《五經》再過幾遍,時文也得多練。
省城那邊的書院比縣學強,我想去那邊住幾個月,跟著先生們多學學。年底之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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