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聽過了。府學的先生說有兩家書院收舉人旁聽,不要束脩,只收食宿錢。一個月二錢銀子的食宿,加上筆墨紙硯和來回盤纏,年底前攏共需要三兩多銀。”
李萬張端著酒碗的手在桌面沿上放了下來。
他的目光在書山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了肖氏。
肖氏正低頭夾了一筷子魚肉擱進自己碗裡,她聽見“三兩多銀”那幾個字的時候手指頭沒有停,可她夾起來的那片魚肉在她筷子上多懸了一息才送進嘴裡。
她嚼著魚肉的時候沒有抬頭,嚼完了之後她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開口說了一句,
“三兩銀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好好看書就行。”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看任何人,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繼續夾菜。
她的語氣跟平時說“醃蘿蔔的鹽擱夠量了”一樣平常,可她說完那句話之後,月梅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那塊還沒動的魚頭肉,她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魚肉鮮嫩,在她舌尖上慢慢化開。
她嚼著那口魚肉的時候想起灶臺角上那隻藍花布蓋著的小罐子,罐子裡的墨錠已經擱了兩枚了,
那兩枚墨錠安安靜靜地並排躺在罐底,像兩棵剛剛栽下去的小樹苗,等著被誰拿出來用墨磨開了,在紙上走出一行一行的字來。
她嚼完了那口魚肉,伸手把桌面上那碟醋溜白菜往書山那邊推了推。
書山沒有推回去,夾了一筷子白菜擱進自己碗裡,低頭吃了。
他吃那口白菜的時候嘴角彎著一點弧度,那道弧度不大,可在堂屋的油燈光線下清清楚楚的,像一隻正在慢慢合攏的抽屜,終於關嚴了。
吃過飯之後書山沒有直接回他的小屋。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春天的晚風從巷子口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解凍之後的那種溼潤氣息和遠處人家灶房裡飄來的炊煙味。
他站在石榴樹底下,抬頭看了看那些新發的嫩葉,葉片在暮色裡泛著暗綠的光,還在努力舒展著。
月梅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碗熱水,走到石榴樹底下遞了一碗給書山。書山接過去喝了一口,碗沿是溫的,隔著那一層薄薄的陶土傳過來。
“姐,”書山端著水碗,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棵石榴樹上,
“我要是進了京考上了會試,以後回來的日子就少了。”
月梅站在他旁邊,端著另一碗水沒有喝。
她看著面前那棵石榴樹,看著那些正在春風裡慢慢舒展開的嫩葉。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
“你回來的時候少,可你走的時候我都在。你在省城住了幾個月回來,灶房的包子還是熱的。”
書山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晚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微微晃著。
他看了他姐一眼,沒有再說什麼,低頭把那碗熱水慢慢喝完了,把空碗擱在石臺邊上。
他把碗放下之後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他的小屋。他走到小屋門口的時候沒有回頭,可他推開門跨進去之前停了一步,手搭在門框上,
後背對著月梅的方向,“姐,你蒸的桂花糕比省城街口那家的好吃。”
他說完邁步進了小屋,門在他身後虛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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