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全亮透,灶房的燈就亮了。
月梅推開灶房門的時候,看見書山那屋的窗紙已經透出來一線光,火苗的影子在窗戶紙上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像是有人剛把油燈點著。
她沒有走過去敲他的窗,轉身進了灶房,把面盆端下來擱在案板上開始揉麵。
肖氏進來的時候月梅已經把第一盆面揉好了,溼布蓋著擱在灶臺旁邊餳著。
肖氏走到灶臺前麵點火燒水,蹲下去添柴的時候抬頭看了月梅一眼,沒有多說什麼,把火點著了站起來,從案板底下把那塊昨晚上剩下的紅燒肉端出來,切了幾片擱在碟子裡備著。
灶房裡安靜了一小會兒,只有灶膛裡的火和鍋裡的水在響。
月梅把第二盆面端下來擱在案板上,手指頭陷進麵糰裡揉了兩圈,抬頭開口說了一句,
“娘,書山去省城的事,盤纏的事您心裡有數沒有?”
她的語氣跟平時在灶房門口說“面餳好了”差不多,可她問完之後手指頭在麵糰上多揉了一圈才鬆開。
肖氏正在把那碟切好的肉片往灶臺角上挪了挪位置,聽見月梅問她,手裡的動作沒有停。
她把碟子挪好了之後直起腰來,手指頭在灶臺邊沿上搭了一下,
“三兩銀的事,我算過。鋪子裡這個月的進項攏一攏,加上我那幾件壓箱底的衣裳能當兩個錢,湊一湊差不多。”
月梅低頭揉著面,面在她手底下轉著圈,她揉了一會兒才接話,
“娘,我那隻大瓦罐裡攢了錢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想好了的事,
“洗衣裳的工錢、攤子上的進項,還有之前攢的,加在一起有一兩多了。先拿那個湊,不夠了再從鋪子賬上動。”
肖氏站在灶臺前面沒有立刻接話。
她背對著月梅站了一會兒,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她伸手把鍋蓋掀開了一半,白汽從鍋裡湧出來在她面前散開,把她的輪廓籠在一層薄薄的白霧裡。
她拿了把勺子把鍋裡的水攪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那瓦罐裡的錢是你自己掙的。留著給孩子用,書山的盤纏鋪子出。”
月梅揉麵的手停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面在她掌心裡停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埋在麵糰裡的樣子,隔了兩三息的工夫才接上那口氣繼續往下揉。
“娘,書山的盤纏也是家裡的事。一家人,不說什麼你的我的。”
肖氏把鍋蓋擱回鍋沿上,轉過身來。
灶房裡的白汽在她面前慢慢散著,她看著月梅低著頭揉麵的側影,看著她埋進麵糰裡的那雙手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推著。
她看了兩息,沒有說話,轉身走到灶臺角落蹲下來,把那隻藍花布蓋著的小罐子端了起來。
罐子不沉,裡面的墨錠用了一枚還剩一枚,她掀開蓋子看了一眼,然後把蓋子蓋好,端著罐子走回案板前面,把罐子擱在了案板邊上。
“這隻罐子裡的墨錠你用。書山的盤纏我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