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錦心說：“承嗣是頭一種。他生下來就帶著那股勁兒。”
她停了一下，把油燈芯撥了撥，火苗竄高了些，照得兩個人的臉都亮堂堂的。
趙錦心接著說：“你教別人家的孩子，一個月掙一兩銀子。
教得好，人家送你幾個雞蛋。教得不好，人家背後罵你兩句。
可你自己的兒子呢？
你教他，他學出來了，考上了，中了，那是許家的種，是你許知遠的血脈。
你教別人家的孩子，人家中了舉，記的是他爹他孃的恩，不記你許知遠。
你教自己的兒子，兒子中了，第一個要拜的就是你。”
她把碗往許知遠那邊推了推：“你在鎮上那個學堂，教到六十歲也就是個教書的。
可你要是把承嗣教出來了，你就是狀元的爹。
狀元他爹，走到哪兒人家都得喊一聲老太爺。”
許知遠端著碗還是沒有動，但他的手擱在碗沿上，指頭慢慢收緊了。
趙錦心看著他的手，又說：“那個寡婦家的小子，你教得再好，他中了舉也是人家的兒子。
承嗣中了，才是你的。”
她把這句話說了兩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慢，像是要把每個字都釘進許知遠的耳朵裡。
許知遠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擱下了。
趙錦心說：“你現在還年輕，才二十出頭。
承嗣才幾個月，等他長到六歲，你教了六年，正好是打底子的年紀。
六歲開蒙，十二歲考童生，十五歲中秀才，二十歲中舉，二十五歲中進士。
你算算，你才四十多歲，就能當上狀元的爹。
四十多歲的老太爺，在鎮上走到哪兒人家不敬你三分？”
許知遠把碗擱在桌上，擱得很輕。
他抬起頭來看了趙錦心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趙錦心把碗收起來，拿抹布擦了擦桌面，站起來把油燈端到裡屋門口，回頭跟他說了一句：“你想想。”
她進了裡屋，把簾子放下來了。
那以後許知遠每天從鎮上回來，第一件事不再是進裡屋翻書，而是走到搖籃邊上，低頭看一眼承嗣。
趙錦心把孩子擱在搖籃裡，搖籃擱在堂屋靠窗的位置，日頭從窗紙外面照進來，照在孩子的小臉上。
許知遠站在搖籃邊上，把手擱在搖籃沿上，低頭看著那張瘦瘦的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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