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弘羊第一次見陳嬌嬌發狠,是在到蜀地的第三天。
那天她端坐堂上,聽賀古彙報各縣存水,聽著聽著忽然笑了。那笑讓桑弘羊後脊樑一涼。
果然,下一句便是:“傳令關中縣令,山上部落既敢截水,便斷了他們的鹽糧。一粒米、一兩鹽都不許上山。若有敢汙染水源者,以謀反罪處。”
堂下幾個老吏臉色都變了。可沒人敢吭聲。
當初他們還私下議論“女官好糊弄”,此後,連抬頭看她一眼都要先掂量掂量。
糧商那事更絕。
等她以一錢一斤收走滿倉米時,糧商們臉都綠了。
桑弘羊在旁記賬,筆尖壓著笑意,一個字一個字寫得工工整整。
“多虧你同我講均輸平準之法,我才想到最後陰他們這一把。”陳嬌嬌搖著扇倚在竹椅上,腳翹在矮凳,語氣裡帶著剛打完一場勝仗的饜足。
桑弘羊笑了笑:“你何時申請的救糧?”
“離長安前便報了。否則蜀地糧價一漲,很快便波及全國。”她扇子一頓,忽然問,“你覺得賀古此人如何?”
桑弘羊略一沉吟:“看著倒是勤勉。怎麼了?”
她未接話,只搖了搖扇子。
後來他才知曉,那日她已在查賀古了。
山枝會的線索斷得太乾淨,乾淨得不像外人所為。她起了疑,暗衛順藤摸瓜,竟摸到了賀古身上。
賀古帶勒支部落族長翟沙來見她的那天,桑弘羊站在堂側。
翟沙五十來歲,虎背熊腰,一進門就喊冤,說什麼截流是為了保全族群,句句皆是逼不得已。
陳嬌嬌聽得很耐心,還給他賜了座。等翟沙說完,她忽然溫聲道:“既然族長遠道而來,何不多住幾日?”
賀古臉都白了。
桑弘羊看見他袖口的手指攥了又松。
翟沙被軟禁在偏院。當晚,陳嬌嬌單獨去見他。桑弘羊守在院外,聽見裡頭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清內容,可最後翟沙的聲調陡然拔高:“你——”
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叔父,我還活著。你很吃驚?”
楚服。桑弘羊後來才知曉這個名字。
她本是勒支部落族長的嫡女,翟沙是她叔父,勾結外敵奪了權位,將她重傷後推下山崖。
她爬了三天三夜,被獵戶所救,輾轉尋到官府。她求陳嬌嬌助她奪回族長之位,條件是全族歸順朝廷,世代不叛。
陳嬌嬌答應了。條件只有一個:絕對忠誠。
翟沙供出了賀古。賀古供出了散播“妖女”流言的指使,以及他與山枝會的往來。
但山枝會的真正面目,他知之甚少——他們從不在蜀地露面,所有聯絡皆經中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