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古落網後，她要處理郡務、安撫部落、盯河道改道工程、防著糧商反撲。
那天她批公文，他抱著算好的賬冊進來，開口就喊：“陳嬌嬌，廣漢的流民安置賬目——”
她抬頭瞪他：“叫郡守大人。誰準你直呼其名？”
桑弘羊把賬冊往案上一擱：“你上次叫我小鬼，我也未計較。”
“你是下屬。”
“你是我上司，又不是我長輩。”他站在案前，低頭看她。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已經比她高了。剛來蜀地時還只齊她耳根，如今需要微微俯身才能和她說話。
她仰頭的角度越來越大。
陳嬌嬌蹙眉：“你近日是不是又長個了？站遠些，仰得我頸酸。”
桑弘羊退後半步，唇角微翹：“是你矮罷了。”
“你說什麼？”
“我說廣漢的賬冊放這兒了，你記得看。”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側過頭，“大人，夜深了，明日再看吧。”
陳嬌嬌沒理他，筆尖在竹簡上沙沙響著。
桑弘羊立在門口望了片刻。
燭火映著她的側臉，髮間那支金蝶簪的流蘇垂下，隨著她低頭批閱的動作輕輕晃。
他忽而想起太倉裡那個翹著二郎腿的人，與眼前這個伏案至深夜的人，明明是同一人，卻又似不同。
他掩門退去，夜風灌進領口，涼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如今能算清蜀地一郡的田畝賦稅、能畫出河道改道的草圖、能替她分憂。可她看他的眼神，與三個月前並無二致。
仍將他當小鬼。
桑弘羊搓了搓臉，將那些雜念搓散，朝自己房中走去。
可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太守院的燈火。那盞燈亮至深夜。他立在廊下等了一會兒，直至燈熄，才轉身進屋。
翌日一早，他照例把熱粥和蒸糕放在她案頭。
陳嬌嬌打著哈欠進來，看見吃食，順手拿起蒸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問他：“今日河道那邊的方案，能送來嗎？”
“午後到。”
“嗯。”她又咬了一口，忽而抬眼看他，“你長得是不是太快了？回頭讓老吳給你重新做批新衣裳。”
桑弘羊低頭看了看，自己不合身的衣裳。
是，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他望著她仰頭看他的樣子，忽而覺得蜀地的日子，也沒那麼難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