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為她冷心冷肺,只知權衡利弊。
直到那次在黃家坳,他方知自己看走了眼。
那日,他與陳嬌嬌微服下鄉,走訪各縣。
路旁新禾沐雨,綠意正濃,風中裹挾著泥土的腥氣。他懷中抱著賬冊,正低頭核算一路的畝產,前頭卻忽地湧來一陣嘈雜,阻了去路。
抬眼望去,只見一戶農舍門前圍得水洩不通。
人群中央,一條長凳上坐著個粗布荊釵的女子,垂首不語。
兩行清淚無聲滑落,將膝頭的衣料浸得透溼,洇出一片深痕。
在她面前,站著一家子。
一個老婦叉腰而立,指著那女子罵道:“既入了我黃家的門,便是黃家的鬼!你身為兒媳,理應為這個家獻身!怎的到了那煙花柳巷,又逃了回來?”
旁側立著箇中年婦人,是黃家大嫂,抱著臂膀陰陽怪氣地接茬:“定是沒有路引,出不得縣城,這才跑回來,想偷了戶籍文書逃走的。”
“黃勝去世已三載,你既是他媳婦,便該替他給這個家掙口飯吃。再說了,當初不也是你自己點頭應下的?”
女子沒抬頭,只是手指抓著自己的衣角,指尖發白。
桑弘羊的眉頭皺了起來。
石階上,坐著兩個男人。一個是須發花白的黃父,一個是大伯父。二人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如兩尊泥塑木雕,卻用那冷漠的沉默,給這場鬧劇撐起了“天經地義”的架子。
而不遠處,停著一輛青幔馬車,車簾半卷,露出一張脂粉厚塗的臉,是花滿樓的老鴇李媽媽。
她嫌看戲看得久了,走過來冷哼一聲:“老身沒工夫聽你們嚼舌根。今兒個要麼交人,要麼賠三倍的身價銀。”
這一聲“賠三倍”,把黃父的話頭勾出來了。
他終於起身,往前挪了兩步,對那女子抹著眼淚道:“翠如啊……你是個好孝順的媳婦。你就可憐可憐我們這些老骨頭吧。家中早已揭不開鍋。你跟著李媽媽,好歹能掙得一口飯吃,也能保全公婆性命……”
崔翠如身子一顫,似是被抽去了最後一絲力氣,緩緩低下了頭,認了命。
黃父立刻換了一副面孔,轉身對著人群外一步之遙的陳嬌嬌,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得滴水不漏:“郡守大人,這是我們要務家事,就不勞大人費心了。”
周圍百姓的議論聲,頓時如沸水般炸開。
“黃家也是沒法子啊……”
“他那兒媳婦確實賢惠,肯為公婆去那種地方。”
“要我說,任勞任怨,這才叫女子的本分,是好榜樣啊。”
桑弘羊立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那“賢惠”、“榜樣”二詞,宛若兩柄軟刀子,一下下凌遲著,那個垂首飲泣的女子。
他再也忍不住了。
“荒謬!”
滿場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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