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新歲。
長安城的雪下過三場，朱雀大街上還積著薄薄一層白。未央宮諸門次第而開，甲士換上新縫的赤色袍服，從宮門一直排到正殿階前，玄甲森然，旌旗映雪。
正宣殿。
今天是大朝賀。
一年一度，各地郡守、諸侯、兩千石以上的官員，只要到得及，便要赴長安，朝賀天子，獻頌詞、報政績、議民生。殿下文武兩班，站得滿滿當當，從丹墀一直排到殿門檻外。
殿中焚著龍涎香，殿頂藻井垂下的十二旒玉珠輕輕搖動，每一聲碰響，都落在人心上。
侍郎捧著一卷長長的名冊，立於階前，扯著嗓子，一個一個往下念：
“齊北郡守尹照，賀新歲——”
“河東郡守董林，賀新歲——”
“南陽郡守高文山，賀新歲——”
每念一個，便有一人自殿外入內，行禮，再退回班列。殿內一片觥籌無聲，衣袍摩擦聲、山呼之聲，一浪接著一浪。
唸了半個時辰，唸到一半。
黃門侍郎的聲音頓了一頓。
“蜀地郡守——”他提高音量，“陳嬌嬌，賀新歲！”
話音一落，殿中原本齊整的氣氛，忽然起了輕輕的騷動。
“來了？”
“就是她。”
“那位就是大漢朝頭一位女官，堂邑翁主？”
竊竊私語聲從東班飄到西班，有人伸長脖子往殿門看，有人低頭與身旁的人交換眼色。
“聽聞她三年前剛上任，就聯合那位少年桑弘羊，硬是把抬價到六百錢一斤的五家糧商給掀了。”
“何止。人家還下令開鑿了一條河道，把關中的泉水引下來，多出一條河來。”
“她郡裡的青樓，全改成了織布坊。那些姑娘們，學了一技之長，還恢復了良籍。”
“能壓得住豪強的，都不是好惹的人物。”
“可不是嘛！短短三年……”
殿門外的雪光裡，一道身影緩緩走入。
陳嬌嬌。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絳紅底、繡玄金雲紋的郡守朝服，外罩一層輕薄皂紗。髮髻依舊高挽，簪一支重工金釵，兩側垂著細細的金鍊，鏈尾墜著米粒大小的珠子，輕輕一顫，便細細地響。
三年蜀地的風霜，把她的眉眼磨得更清冷了幾分，卻也把那一身的鋒芒，磨得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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