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邊報，是在一個落雪的清晨，送到臨京的。
軍報是雁回關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封皮還帶著一路的風雪。裴纓拆開一看，臉色便沉了下去。
北狄舊地，乞顏部，叛了。
乞顏部是北狄的大部，牧地在草原最北，部眾過萬。北狄滅後，這一部歸順了大朔，劃了牧地，編了戶籍。可新政推行到這半年，草原上要清丈牧地、要編戶納賦、要各部的頭人子弟入邊鎮為質，幾樁事壓下來，乞顏部的頭人，到底還是反了。
他們殺了大朔派去的宣撫使，聚起部眾，劫了邊鎮的馬場，揚言要“驅逐朔人，復北狄舊疆”。
“侯爺，”戶部侍郎聞訊趕來，臉色發白，“乞顏部一叛，北境那幾部，怕是要跟著動。若北狄舊地再亂起來，咱們這一年的經略，便都白費了。”
裴纓沒有說話。她把軍報又看了一遍，才慢慢道：“乞顏部的頭人，叫什麼？”
“叫阿史那。”
“阿史那……”裴纓念著這個名字，“當初在北狄，可汗手下，有沒有這個人？”
“臣查過了。”霍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不知何時進了值房，一身的風塵未褪，“阿史那是乞顏部的世襲頭人。當年北狄可汗在世時，阿史那便不服他，曾被可汗削過權。可汗敗後，他卻第一個遞了降表。”
裴纓點了點頭。
她認得這樣的路數。這樣的部族頭人，降，是為了保全部眾；反，是為了奪回權柄。他們降歸降，可心裡，從來沒有真服過。
“朝裡怎麼說？”裴纓問。
戶部侍郎遲疑道：“朝裡分了兩派。御史臺和中書省不少大人主張剿，說阿史那殺了宣撫使，此風不可長，須以雷霆手段，鎮住北境。另有一些老臣主張撫，說北境剛定，經不起再亂，不如懷柔，多給些糧帛，安撫住乞顏部。”
“剿，撫……”裴纓在案上，慢慢叩了兩下，“都說的有理。可剿、撫都對，也都不全對。”
她站起身，走到牆上的輿圖前。
那張輿圖上，密密麻麻標著北境的各部、邊鎮、牧地。乞顏部在最北，一處最荒僻的地方。可裴纓看的，卻不只是乞顏部。
“阿史那敢反，”她道，“不是因為他有多少人馬，是因為他賭——賭咱們新政不得人心，賭草原上還有別部，跟他是一條心。”
“所以他這一反，”霍霆接道，“是個訊號。”
“正是。”裴纓道，“你若派一支兵去，把乞顏部剿了，便中了阿史那的計——他一死，草原上別的部，便都知道，大朔對北狄舊部，是趕盡殺絕的。到那時候，一個乞顏部倒下去，十個乞顏部站起來。可你若一味地撫，給糧、給帛、給官，那便是示弱。示了弱，草原上的頭人，便都知道，大朔怕他們亂。往後，是個部族，便敢跟大朔叫板。”
“那侯爺的意思是……”
“剿撫並用。”裴纓道，“可剿哪裡、撫哪裡，這裡頭，有講究。”
她說著，指尖在輿圖上，點了幾個地方。
“阿史那帶頭叛了，他手下的幾個千夫長，未必都是鐵了心。先派人去，暗中聯絡這幾個千夫長——許他們官、許他們地、許他們把阿史那的牧地分了。這叫從裡頭瓦解。瓦解不成，再調雁回關的兵馬，只剿阿史那的本部。至於草原上別部，一概不動，牧地照劃、賦稅照減，叫他們眼睜睜看著：跟著阿史那反的，家破人亡；老老實實歸順的，安居樂業。”
戶部侍郎聽得連連點頭。
“此計甚好，”他道，“只是……這經略北境，要派誰去？”
裴纓沉默了一瞬。
北境剛定，經不起絲毫差池。這一趟，非但要有謀略，還要有足以壓住草原的威名。放眼朝中，能擔此任的，沒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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