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頭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都把頭低了下去。
北境的這場亂,前後不過半月,便被平了下去。
平亂之後,裴纓沒有立刻回京。
她在雁回關,又多留了些日子,把北境經略的幾樁事,一件一件,落到實處——恢復邊鎮的馬市,重訂各部的牧界,把宣撫的官員,換了一批更懂草原的人。
臨回京前,裴纓把拓跋奴叫到帥帳,交代了三樁事:乞顏部的舊人,不得報復;各部的牧界,照著新劃的來;凡有難處,直接報雁回關。拓跋奴一一應下,又遲疑著問:“侯爺,阿史那那頭……” “阿史那押回臨京,朝廷自有處置。”裴纓道,“你只需記住——你不是靠大朔撐腰才坐上的位子,是靠自己。”拓跋奴怔了一下,馬上重重叩首。
這些日子,霍霆一直陪在她身邊。
兩人並馬巡邊,或是夜裡在帥帳對坐,商量軍務。有一晚,雪下得極大,兩人圍著火盆,說著說著,便說到了從前。
“纓兒,”霍霆忽然道,“這些年,你累不累?”
裴纓端著熱茶,怔了一下。
累不累。這三個字,從沒有人問過她。
她在北狄臥底時,累;她領兵滅北狄時,累;她回京輔政、推新政、斬故舊時,累。可她是裴纓,是裴家的女兒,是這大朔朝堂上撐著半邊天的人。她不能累,也從不喊累。
“累。”她沉默了很久,卻輕輕答了這一個字。
霍霆看著她,沒有再多說。他只是往火盆裡,又添了一塊炭。
那一夜,帳外的雪,落了一夜。帳內的爐火,也暖了一夜。
第二日,一騎快馬,從臨京疾馳而來,帶來了一封信。
信是王順寫的,只有寥寥數行:“侯爺,京中議起。御史臺聯名上折,請侯爺還政陛下。靖王在朝上,發難了。”
裴纓把信看完,收進袖中。
北境的雪,還在下。
她站起身,走到帳外,望著南方臨京的方向。她原本以為,北境平了,便能回京從容推行新政。可她沒想到,京裡的那一場仗,比她先一步,打響了。
“回京。”她沉聲道,“明日一早,啟程。”
“北境這邊……”
“北境這邊,交給拓跋奴和留守的將領。”裴纓道,“京裡那頭的火,得臣親自去滅。”
她翻身上馬,望了一眼北方那片剛剛平定的草原,又望了一眼南方的臨京。
北境的風,還在吹。草原上的雪,落了又化。裴纓立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這片她待了大半年的草原——當年她被俘至此,忍辱假投;如今她以輔政之身,經略此地。一樣的地方,兩樣的來路。
兩頭的仗,一頭的刀槍,一頭的筆墨。可她裴纓,哪一頭,都要打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