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纓回京的第二日，大朝之上，便有人發難了。
發難的，是國子監祭酒鄭元。
鄭元是當世大儒，門生遍朝野，天下讀書人，都奉他為宗。他年近七旬，鬚髮皆白，站出來時，滿殿的朝臣，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陛下，”鄭元捧著笏板，聲音洪亮，“老臣有一言，不得不奏。”
御座上的幼帝，看了看裴纓，又看了看鄭元，道：“老大人請講。”
“大朔自開國以來，輔政之臣，皆是宗室重臣、或是老成宰輔。”鄭元道，“從無女子輔政之例。今裴侯雖有滅北狄之大功，可輔政之位，關乎社稷綱常。女子輔政，於禮不合，於制無據。老臣斗膽，請陛下循祖制，另擇輔政之臣。”
殿中，一片安靜。
不少朝臣，都低下了頭。他們心裡未必贊成鄭元，可鄭元是大儒，這話說出來，分量太重，誰也不敢先接。
裴纓立在文官之首，臉色平靜。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日。
士林禮法，是她輔政路上，比北狄、比太后黨，更難纏的一道關。太后黨是明槍，士林是暗箭，還是打著“祖制綱常”旗號的暗箭。
“鄭老先生，”裴纓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老先生說，女子輔政，於禮不合，於制無據。臣，想請教老先生一句。”
鄭元看著她：“裴侯請講。”
“太后黨亂政的那些年，”裴纓道，“太上皇被矇蔽，幼主無所依，朝綱敗壞，邊關告急。彼時，老先生身在國子監，講的是六經，教的是綱常。臣想問老先生——彼時的朝綱社稷，是哪一條祖制，救下來的？”
鄭元一滯。
“臣不是要跟老先生論禮。”裴纓道，“臣是要問一句——祖制綱常，是用來救這江山社稷的，還是用來束住能救江山的人的？”
“這……”鄭元道，“裴侯此言差矣。綱常禮法，乃立國之本，豈能因一時之需，便棄之不顧？今日破一例，明日破一例，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老先生說得好。”裴纓道，“綱常是立國之本。可老先生想過沒有，太后黨亂政的那些年，是他們不懂綱常嗎？他們比誰都會講綱常。可他們講著綱常，做著禍國的事。老先生，臣再問一句——臣裴纓輔政這些日子，可有做過一件，悖逆綱常、禍害社稷的事？”
鄭元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裴纓輔政這半年，推新政、平北境、整吏治，樁樁件件，擺在那裡，朝野有目共睹。要說她禍害社稷，那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老臣……不是此意。”鄭元道，“老臣是說，禮法之防，不可不嚴。”
“禮法之防，臣也贊成。”裴纓道，“可臣以為，禮法之防，防的是人心之私，不是防的人之能。老先生門下的高足，如今在朝為官的，也有幾十位。臣想請教——這幾十位裡，老先生是看他們的才學用人，還是看他們的出身用人？”
鄭元沒有答話。
殿中，有幾位年輕的官員，悄悄抬起了頭。他們都是鄭元的門生，也是這一科考出來的寒門子弟。他們心裡，未必贊成老師“女子不得輔政”的話，因為若論出身，他們自己，本就該被禮法擋在門外。
“臣今日，不多說了。”裴纓向御座行了一禮，“臣輔政一日，便做一日的事。誰若覺得臣不配，可以參臣；若查出臣有半分私心、半點禍國，臣甘願領罪。可誰如果拿”女子“二字，來堵臣的路——臣只說一句：這大朔的江山，是臣的父兄、是邊關幾十萬將士，用命換回來的。臣站在這朝堂上，站得住。”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滿殿朝臣，一時竟無人應答。
散朝之後，鄭元沒有立刻走。他立在殿外，望著裴纓離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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