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臺的聯名摺子，是第二日遞上來的。
十幾位御史，聯名上折，由御史大夫周敬領銜。摺子的措辭，比鄭元溫和，可分量，卻重了十倍。
摺子裡說：陛下年幼，朝政由輔政大臣主持，本是權宜之計。如今北境已平、新政初定，輔政之職，宜早擇賢能，或者，早定“還政之期”，以慰朝野“正統”之望。
這話說得極有分寸，卻把矛頭，對準了裴纓一人。
裴纓看著那份摺子，久久沒有說話。
她知道，御史臺這一手，比鄭元高明得多。鄭元是士林清流，論的是“禮”；御史臺是言官，議的是“制”。禮可以辯，制卻是硬的——她輔政，本就是“權宜”，既然是權宜，便總有“當還”的一日。御史臺要的，是把這一日，定下來。
定下來了，她的每一項新政，便都成了“權宜之政”；她今日定下來的規矩，明日新帝親政，一句話，便可能推翻。
可她不能硬頂。
御史臺是言官，言官進言，是他們的本分。她若壓了御史臺，便是“堵塞言路”——這四個字，比任何罪狀，都要命。
“諸位大人，”大朝之上，裴纓捧著那份摺子，慢慢道，“御史臺此言，臣以為，有理。”
此言一齣，滿殿譁然。
“女子輔政，確是權宜。”裴纓道，“臣輔政之初，便與兩位輔政大臣說過——臣做的，不過是替陛下，把這個攤子撐起來。待到陛下能擔起這江山的一日，這輔政的位子，臣，自當歸還。”
“裴侯此言當真？”御史大夫周敬問道。
“當真。”裴纓道，“只是，臣有一言，也請諸位大人，聽一聽。”
她頓了頓。
“權宜之政，總要有一個”權宜“的時候。”裴纓道，“如今陛下年幼，朝局初定，北境方安，新政方行。這個時候，若急著議”還政之期“，臣倒想問一句——諸位大人，是盼著臣早還政呢，還是盼著這朝局，再亂一場？”
殿中安靜了下來。
“臣不是說，這輔政之位，臣要一直坐下去。”裴纓道，“臣是說——還政，得還乾淨。這攤子，臣得替陛下，理得清清楚楚。理清了，臣一拍屁股走了，這才對得起太上皇的託付。理不清，臣今日走了，明日朝局一亂，誰來擔這個責？”
御史大夫周敬，一時竟無言以對。
“依臣之見，”裴纓道，“還政之期，可定，但須定在陛下及冠之後；還政之前，臣所推的每一項政務、每一條章程，都得經兩位輔政大臣、六部、御史臺，一一核定。臣做一件事，便留一份冊子；臣定的每一條規矩，都要經得起諸位大人的查驗。等到了陛下親政那一日，這冊子一交，陛下接過的，便是一個清清楚楚的大朔。”
她說著，向御座行了一禮。
“請陛下，請諸位大人，記下臣今日這句話——臣裴纓輔政，不是戀權。待到陛下及冠，臣，自當歸政。”
殿中，一片寂靜。
就連那十幾位聯名的御史，也一時說不出話來。
裴纓這話，說得四平八穩，卻把御史臺這一手，接得滴水不漏。她認了“還政”的道，卻把“還政之期”定在了陛下及冠之後；她主動提出“留冊備案”，反而顯得坦蕩無私。
散朝之後，御史大夫周敬立在殿外，望著裴纓的背影，嘆了口氣。
“這位鎮北侯，”他對著身邊的同僚道，“不簡單吶。”
“大人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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