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請裴纓過府，是在一個雪後的午後。
帖子上寫得客氣，說是“久聞鎮北侯之才，願得一晤”。裴纓看著那帖子，想了想，沒有推辭。
她知道，這位靖王，是皇帝那一輩裡，僅存的一位長輩。他今年六十有餘，歷經兩朝，是這大朔宗室裡，最德高望重的一位。當年太上皇在時，靖王便常以“國本”進言；太后黨亂政，靖王閉門不出，誰也請不動；如今新帝登基、她輔政，這位靖王，卻忽然“願得一晤”了。
靖王府，在臨京城的東街，一處不算大的宅子。
裴纓到了府門，靖王親自迎了出來。
“鎮北侯，”靖王鬚髮皆白，身板卻直，“老夫久候了。”
“靖王殿下。”
兩人進了書房，落座，奉茶。書房裡陳設極簡，牆上卻掛著一幅字，寫著“正本清源”四個大字，筆力沉厚。
靖王順著她的目光，笑道：“這是老夫前些年寫的。人老了，別的做不了，便只能惦記著這四個字。”
“正本清源，是好事。”裴纓道。
“是好事。”靖王點了點頭，話鋒卻一轉，“只是這幾日，老夫一直在想——這大朔的”本“，究竟是什麼？”
裴纓沒有接話。
“鎮北侯，”靖王看著她，慢慢道，“老夫請你來，是有一樁心事，想與你當面說清。老夫不是與你為敵。”
“殿下請講。”
“老夫知道，士林、御史臺這幾日的摺子，你都看見了。”靖王道，“老夫的門客，是遞了幾份摺子。可老夫今日把話說在前頭——老夫不是衝著你的功，也不是衝著你的能去的。你的功，老夫認；你在北狄九死一生，回來輔政，老夫也敬。”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老夫衝的，是”輔政“這兩個字，是這”女子干政“四個字。”
裴纓端著茶，靜靜地聽著。
“鎮北侯，”靖王忽然道，“你可知道，老夫這一輩子，見過幾回”女子干政“？”
裴纓搖了搖頭。
“三回。”靖王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回，是太上皇年幼時，太皇太后垂簾。那一朝，外戚專權，朝綱敗壞，老夫的親兄——當年的太子，便是死在那一場亂裡。第二回，是十年前，當時的皇后（便是如今剛伏誅的那位太后）插手朝政。那一朝，太后黨橫行，忠良盡折，老夫的侄兒，被構陷下獄，死在獄中。”
他說著，聲音裡，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第三回，”靖王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便是如今，你鎮北侯輔政。”
書房裡，一時安靜。
“老夫不是信不過你。”靖王道，“老夫是信不過”女子干政“這四個字。這四個字背後，藏著多少外戚、多少權臣、多少亂子，老夫見過太多了。你今日是好。可你若開了這個先例，往後呢？往後的太后、往後的外戚、往後的任何一個想借”干政“之名上位的女子，都會說——你看，裴纓能輔政，憑什麼我不能？”
裴纓沉默了很久。
她不得不承認，靖王這話，說得有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