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誰都清楚,“女子干政”這四個字背後,是有風險的。太后黨的覆轍,就在眼前。她今日站在這位置上,往後但凡有一絲一毫的差池,便會被放大成“女子干政必亂”的鐵證。
“殿下的話,臣都聽進去了。”裴纓慢慢道,“殿下擔心的,是這”先例“二字。可臣想問殿下:太祖開國時,宗室輔政,是”先例“嗎?太宗時,老臣輔政,是”先例“嗎?太上皇時,太后輔政——那才是”先例“吧?”
靖王看著她。
“先例這東西,”裴纓道,“從來不是看男女,是看這個人,能不能擔得起這江山。殿下見過三回”女子干政“,可殿下有沒有想過——那三回亂的根子,不在”女子“二字,在那三個人,本就是奔著權柄去的。臣今日輔政,臣自己立了誓,待到陛下及冠,自當歸政。殿下若不信臣,可以看著臣,看著臣這一日,到底還,還是不還。”
靖王盯著她,看了很久。
“你這話,”他慢慢道,“老夫記下了。你若真能說到做到,老夫,第一個向你賠罪。”
“殿下不必賠罪。”裴纓道,“臣有一事,也想請殿下幫忙。”
“你說。”
“殿下在宗室裡,德高望重。”裴纓道,“臣想請殿下,替臣看著這朝裡的宗室。誰若藉著”正統“二字,起了別的心思,殿下,比臣更清楚。”她頓了頓,目光平靜,“殿下是真念著”正本清源“,還是有別的盤算——臣,也想請殿下,拿這一回,說清楚。”
靖王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沒想到,這個年輕女子,竟把話,遞到了這個份上。
“老夫,唸的是這江山。”靖王慢慢道,“旁的,老夫沒有。”
“那便好。”裴纓起身,行了一禮,“如此,臣便放心了。臣告辭。”
出了靖王府,裴纓立在雪地裡,久久沒有動。
她知道,靖王剛才那番話,一半是真,一半藏著。靖王的立場,是真的——他見過三回女子干政的亂,他擔心先例一開,後患無窮。可靖王那句話,“老夫唸的是這江山”,只說了一半。另一半,是他自己,也沒說清。
“王順,”裴纓低聲喚道。
王順應聲上前。
“靖王這個人,”裴纓道,“臣今日見過了。他念的是”正統“,也是”這江山“。可他這樣的人,一旦認準了一件事——”
“會怎樣?”
裴纓沉默了一瞬。
“會上書,會結黨,會一次次地,把四平八穩的摺子,遞到這朝堂上來。”她道,“可他真的,會為了這事,走到哪一步,臣,還看不透。”
她翻身上馬,望著靖王府那扇慢慢關上的門。
“盯緊了。”她道,“靖王身邊,那些邊鎮老將、那些門客,一個一個,都給臣查清楚。”
“是。”
暮雪紛飛。裴纓打馬去了。她心裡清楚,今日這一晤,不是了結,只是一個開始。這位靖王,到底是會在朝堂上,用摺子與她周旋到底;還是……會走到那一步,她且看著。
這一夜,靖王府的書房裡,那盞燈,也亮了很久。燈下的老人,望著牆上“正本清源”四個大字,一夜沒有閤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