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上朝的那一日,滿殿的朝臣,來得比往常都齊。
這位宗室裡最德高望重的王爺,自新帝登基以來,還是頭一回,站在了大朝之上。他一站到殿中,滿殿的目光,便都聚了過去。
“陛下,”靖王捧著笏板,聲音洪亮,“老臣有一言,冒死上奏。”
御座上的新帝,看了看裴纓,道:“皇叔請講。”
“老臣所奏,是輔政之期的事。”靖王道,“御史臺前幾日上了摺子,請定還政之期,裴侯也當朝應了。老臣今日,便是來請陛下,把這”期“字,定下來。”
殿中,一片安靜。
“老臣請陛下,定還政之期為——一年之內。”靖王一字一句,“一年之後,陛下親政,輔政之職,盡數歸還。”
此言一齣,滿殿譁然。
一年。這個期限,比御史臺的摺子,狠得多。御史臺只請“擇期”,靖王卻直接定下了“一年”。
“靖王殿下!”一位支援新政的年輕官員,立刻出列,“新政方行,北境方定,此時定一年之期,未免操之過急!”
“操之過急?”靖王轉向他,聲音沉穩,“新帝登基,已近一年;裴侯輔政,亦有半年。朝局初定,邊患已平。老夫問一句——這還政之期,還要拖到幾時?”
“殿下此言差矣。”又一位老臣出列,“北境雖平,可草原未附;新政雖行,可根基未穩。此時還政,若朝局一亂,誰來擔責?”
“那是輔政之臣的失職!”靖王聲如洪鐘,“輔政之責,是輔佐陛下、安定朝局,不是藉著輔佐之名,把這權柄,一日一日,攥在自己手裡!”
殿中,兩派朝臣,漸漸吵成一團。
一方說“輔政未穩,不可輕還”;一方說“權柄久握,恐生後患”。吵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大,幾乎要掀了殿頂。
裴纓立在文官之首,一直沒有開口。
直到殿中吵得不可開交,她才慢慢抬手。
滿殿的聲音,竟不自覺地,靜了下來。
“陛下,”裴纓向御座行了一禮,“臣,有幾句話,想當著靖王殿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清楚。”
“裴先生請講。”新帝道。
裴纓轉過身,面對滿殿朝臣,最後,目光落在靖王身上。
“靖王殿下說,臣握著權柄,恐生後患。”裴纓道,“這話,臣認。這輔政的位子,握久了,便是是非之地,臣自己也清楚。”
殿中一片安靜。
“可臣想請殿下,還有在座的諸位大人,看一看——”裴纓從袖中,取出一摞冊子,“這是臣輔政半年來,所做的每一樁事。裁撤冗員,一共裁了壹仟貳佰餘人;清丈田畝,一共清出隱田叄萬餘頃;撫安北境,劃牧地二十七處,編戶八千餘戶;開通邊市,北境商稅,半年增收叄成。這一樁一樁,每一筆,都記在冊子上,每一筆,都能查到根。”
她說著,把冊子,讓內侍呈到御前。
“殿下要定還政之期,臣不反對。”裴纓道,“可臣想問殿下——臣定下的這三條新政,裁的冗員,要一一復職嗎?清的田畝,要一一退回去嗎?撫的北境,要一一放任嗎?殿下若說”要“,臣今日便把這些冊子,盡數燒了,明日便上表還政。殿下若說”不要“,那便是說,臣這半年的新政,殿下是認的。”
靖王的臉色,微微一變。
裴纓這話,把球,踢回給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