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認了新政,便等於認了裴纓這半年的輔政;他若不認新政,那便是與這滿朝得了新政好處的朝臣、與那千千萬萬免了賦稅、得了田地的百姓為敵。
“老夫……”靖王沉吟道,“老夫不是說,新政不好。老夫是說,這權柄的歸還,須有個規矩。”
“殿下說得對。權柄的歸還,須有個規矩。”裴纓道,“臣今日,便立這個規矩。”
她從袖中,又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
“臣請陛下,明詔天下——輔政之職,至陛下及冠之日止。及冠之前,凡臣所定之政務,皆須經兩位輔政大臣、六部、御史臺,聯銜核定,方可行之;臣所行之權,皆須留冊備查,按月奏報。”
殿中,一片死寂。
“臣今日把話,說在明處。”裴纓道,“臣要的不是權。臣要的,是把這江山理順了,完完整整地,交到陛下手裡。諸位大人若信臣,便與臣一道,把這攤子撐起來;諸位大人若不信臣,便盯著臣——盯著臣這冊子上的每一筆,有何私心,有何禍國。”
她說完,向御座深深一禮。
滿殿朝臣,一片死寂。
許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殿中那一摞冊子上。那冊子上的每一筆,都是新政的實績,樁樁件件,擺在眼前,由不得人不服。
靖王立在殿中,握著笏板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他原以為,這一場朝爭,憑他宗室長輩的身份、憑“還政”二字的道理,能逼裴纓退讓。可他沒想到,裴纓竟當眾立下了“及冠還政、留冊備查”的規矩,把一身坦蕩,攤在了滿朝文武面前。
這樣的人,他駁不動。
“老夫……”靖王沉默了很久,終於道,“老夫,無話可說了。”
他捧著笏板,慢慢退回了列中。
滿殿朝臣,見靖王都退了,那些附議的,也紛紛收了聲。
散朝之後,裴纓立在殿外,望著那些陸續離去的朝臣,心裡卻沒有半分輕鬆。
她知道,今日她贏了這一場。可靖王退,不是因為他服了,是因為他當眾,無話可說。
“王順,”裴纓低聲喚道。
“侯爺。”
“今日散朝之後,靖王身邊那些人,有沒有散?”
王順遲疑了一下,道:“沒有。臣剛才在殿外看著,靖王身邊那幾個邊鎮老將,散朝後,又聚到了一處。”
裴纓點了點頭。
她望著靖王府的方向,心裡那個疑團,越來越重。
一位念著“正統”的老王爺,一場朝爭輸了,本該死心。可靖王身邊,那些邊鎮老將、那些門客,卻越聚越密。
散朝之後本該散去的人,反而越聚越密。她心裡明白,一個真認了輸的人,會散;只有一個沒認輸的人,才會越聚越緊,像一圈慢慢收緊的繩索。
這不像是一個認輸的人。
“查。”裴纓道,“靖王到底想做什麼,臣,要查個水落石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