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質找了大半個京城，也沒找到燕銜青。
她先去了他住的小院。院裡空著，那棵歪脖子棗樹下的石桌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像是已有三兩日沒人回來過。
她推開房門，屋裡收拾得整整齊齊，唯獨床頭那本手抄的藥典翻開著，停在某一頁。
景玉質走過去看了一眼，那頁上全是些生僻的草木名字，她看不懂，只瞧見邊上被人用極細的筆，圈出了一個小小的記號。
她又去了瓦翁那裡。瓦翁正蹲在院子裡翻曬草藥，見景玉質風風火火地來，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似的，嘆了口氣：
“郡主是來找少主的吧。”
景玉質點頭：
“他人在哪？”
瓦翁搖搖頭：
“少主這兩日沒回來。老夫問過他，他只說，有樁事，得去辦利索了才能回來。”
景玉質心裡一沉：
“什麼話都不留，說走就走，他當我不會擔心嗎？”
瓦翁張了張嘴，似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繼續撥弄那些草藥，半晌才道：
“郡主啊，有些事，少主不願旁人沾手。他看著冷，心裡頭，比誰都燒得厲害。這京城裡的髒水，他從來不讓你瞧見。”
景玉質站在原地，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她何嘗不知道。從江南到京城，從私鹽到阿布拉，這一路走來，燕銜青不知替她擋下了多少她看不見的暗手。他從來不說，她也就裝作不知。可這次不一樣。這次，他殺人了。而且，是為了她。
她又跑了幾個燕銜青常去的地方，城西的百草堂、城外的舊營地、連那家放三份辣子的羊肉湯鋪子都去問了，都沒有他的蹤影。日頭越升越高，景玉質走得滿頭是汗，心裡卻越來越空。
最後，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城南順子巷口。
老陳頭的餛飩攤還開著。這個時辰，攤上沒幾個客人。景玉質在條凳上坐下，老陳頭見她來，忙笑著招呼，又依著她的老規矩，擺了只空碗。景玉質沒點餛飩，只望著巷子深處發呆。
“陳叔。”她忽然開口，“他這幾日，來吃過餛飩嗎？”
老陳頭一愣，隨即明白她問的是誰，“哦”了一聲，道：
“您說小燕大夫啊。他前兩天夜裡來過，坐的就是您這個位子，要了碗餛飩，多放了兩勺辣子。他吃得不快，像是有心事。吃完，還幫我收了半宿的攤子才走。”
景玉質鼻子一酸。
“他有沒有說，要去哪？”
老陳頭想了想，搖頭：
“沒說。只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句‘天冷了，陳叔你夜裡別出攤太晚’。”
景玉質低下頭，眼眶有些發燙。她死死咬著唇，沒讓那點熱氣滾下來。這個人，殺人都不忘關心賣餛飩的老頭夜裡出不出攤。她忽然就恨起自己來。怎麼到了這個時候，才明白，那一直守在她身後的人，究竟把她看得有多重。
她站起身，朝老陳頭道了謝，沿著巷子慢慢往外走。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頭，望著巷口。
那裡空蕩蕩的，只有一棵老槐，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輕輕搖著滿樹的新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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