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最後一個字,他俯下身,額頭抵在冰冷的草地上。
夜風穿過楓林,捲起滿地的落葉,簌簌地響,像千百個先靈在低聲應答。
月光如霜,落在他單薄的肩上,也落在那片他從不曾忘的故土的方向上。
很久,他才直起身。
他望著北邊,眼底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很亮,又很沉。這誓言,無人聽見,無人作證。可對他來說,從今夜起,這條命,便再不是他一個人的了。
遠處,京城的方向,天邊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他慢慢站起身,拾起地上的外袍,拍去上面的草屑,一件一件穿好。
然後,他轉身,踏著滿地月光與落葉,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景玉質是在第三天清晨,看見燕銜青的。
那時她剛起,頭髮還沒梳,披著一件舊披風,站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棗樹下,喂糰子吃東西。
糰子吃得正歡,尾巴搖個不停。景玉質低著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它的背,也不知在想什麼。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重,很穩,像是從極遠的地方,一步步走回來,帶著滿身的晨露與山風。景玉質抬起頭,就看見燕銜青站在院門口。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底有淡淡的青,唇色也還發白。可他就那麼站著,逆著清晨的光,整個人像從很遠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回了她身邊。
晨光從他身後漫過來,勾出他清瘦卻挺直的輪廓。他看著她,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有太多她看不真切的東西。
“我回來了。”他輕聲說。
景玉質鼻子一酸,手裡的狗食都忘了放下。她張了張嘴,原想說“你還知道回來”,可說出口的,卻是極輕的一句:
“嗯。”
糰子已經認出了來人,撒腿跑過去,圍著燕銜青的腳邊轉圈,尾巴搖得歡快。燕銜青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腦袋,而後抬起頭,看向景玉質。
兩人隔著一小段距離對視。晨風從棗樹梢上吹下來,幾片嫩葉打著旋,落在他們中間。
景玉質先別開眼,把狗食往地上一放,轉身往屋裡走,聲音卻軟了下來:
“進來喝碗熱粥。在外頭跑了一夜,彆著涼了。”
燕銜青“嗯”了一聲,跟了上去。他沒有說這三天去了哪裡,也沒有說在那片楓林裡,發下了怎樣的誓言。
有些事,他寧可一個人守著,用往後的一輩子,慢慢去還。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會讓她一個人了。
那天早上,景玉質把廚房裡熱著的粥都端了出來。燕銜青坐在她對面,一口一口地吃。
她也不說話,就託著腮看他,看他低垂的眉眼,看他被晨光勾勒得愈發分明的側臉。
她忽然覺得,心口那塊空了幾日的地方,終於一點一點,被填滿了。
“以後,別一聲不響地就消失。”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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