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小年。
天還沒亮透，御膳房便忙起來了。灶臺上蒸著祭灶用的糖瓜和麥芽糖，熱氣在晨光裡白騰騰地往上冒。
浮春一早便到御書房來稟報，說今日小年，宮裡有祭灶的舊例，問陛下要不要在東暖閣也設一碟瓜果。
蒼舒觀瀾正在案前梳洗，聽見這話側過頭想了一下，然後開口說：“在東暖閣擺一碟吧。再備一碟送去偏殿。”
浮春應了一聲退下了。她梳洗完換好朝服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從灰藍變成了淺金。
她推門出去時廊下的燈籠還沒熄，暖黃的微光在晨色裡像一盞盞還沒睡醒的眼睛，穿過宮廊往太和殿方向走時，她路過了偏殿門口。
殿門還關著，門縫裡沒有透出光，像是裡面的人還沒醒。她的腳步沒有放慢，也沒有停，只是經過時目光在那扇緊閉的門上落了一瞬，便繼續往前走。
早朝散得比往常早。蒼舒珩的案子已經塵埃落定，百官呈上來的摺子大多是年節前的例行事務，沒什麼值得議的。
散朝後她從太和殿走出來時，看見雲柏舟正站在廊下等她，晨光落在他肩頭，將深灰色的衣袍鍍上一層薄薄的暖色。
他手裡拿著一封擬好的旨意，見她出來便微微欠身：“陛下，論功旨意已經擬好了，請陛下過目。”
她接過來站在廊下看了一遍。旨意措辭得體，將陸驚鴻和青州五百輕騎的功勞逐一列明，賞賜的數目也合理。
她看完後將旨意遞還給他：“用印之後發出去。讓兵部存檔一份，再抄送一份給陸驚鴻。”
他接過旨意應了一聲。兩個人沿著宮廊往御書房方向走時，廊下的風柔和，帶著一種冬日難得一見的溫煦。
她走了一段之後忽然放慢腳步側過頭來看他，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今日小年，你府上可有準備祭灶的物件？”
雲柏舟微微一怔，像是沒有料到她會問起這個。他如實答了：“臣在宮裡有差事，府上的祭灶一向是蘇韌張羅的，臣不過問。”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他跟在她身側偏後的位置，像往常一樣安靜地走著，日光落在兩個人之間，將他們的影子在青磚地面上拉得並排而修長。
回到御書房時，浮春已經將小年的供果擺好了。案角一碟麥芽糖、一碟糖瓜、一碟蜜餞，紅紙剪的小幅貼在碟沿上，顯得比平日多了一層熱鬧。
蒼舒觀瀾看了一眼那碟糖瓜，想起很久以前在宮裡過小年時，先帝還在，她還是個不被重視的公主，每年祭灶時只有伺候的嬤嬤會偷偷塞給她一塊麥芽糖，讓她躲在角落含著吃。
她伸手拿起一塊糖瓜放進嘴裡，麥芽糖在舌尖化開時帶著焦甜的香氣，和記憶裡那個味道一樣。
她含著那塊糖慢慢吃著，雲柏舟在旁邊將用印好的旨意封好交給浮春發出去，然後走回案側坐下。
他看見她在吃糖瓜時微微眯了一下眼，便沒有出聲打擾她，安靜地翻開手頭的文書等著。
她嚼完那塊糖瓜，又伸手拿了一塊遞到他面前。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後接過糖瓜放進嘴裡。
兩個人隔著一整張案面的距離各自嚼著同一種甜味，誰都沒有開口說話，窗外的日光從正午漸漸偏西，將案角那碟供果的影子拉得斜長而溫潤。
午後訶嵐來御書房坐了一會兒，手裡拿著一隻紅紙剪的小馬，說是在東暖閣閒來無事剪的，擱在書案上做個年節裝飾。
他走後雲柏舟也站起身來準備去一趟兵部，走到門口時卻被叫住了。
她的聲音隔著一小段距離傳過來：“你今日傍晚若是得空，陪朕去一趟御花園走走。”
他停在門邊側過頭來看她，她正低頭翻開一本新送到的摺子，像是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著的唇角，應了一聲“好”，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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