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柏舟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暮色將他的面容籠在一層暗影裡，但他的目光是清晰的，安靜地落在她身上。
她說完那句話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手，轉身繼續往前走。
兩個人走完石徑回到御書房門口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亮，將門檻內外分成兩片明暗交替的光區。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看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今夜小年，東暖閣那邊浮春備了些酒菜。你也過來一起用吧。”
他站在廊下的燈籠光裡，看著她站在門檻內側的面容，開口時聲音不高：“好。”
三個人在東暖閣的小案邊坐下時，窗臺上的水仙已經開到了第四朵。
浮春端了一罈溫好的黃酒和幾碟小菜進來，案面上比平日多了一碟糖瓜和一碟蜜餞。
訶嵐坐在窗邊，正給那盆水仙澆水，見他們進來便放下銅壺坐回案邊。
他沒有多問為什麼今夜雲柏舟也來了，只是將酒罈往案面中間推了推，說今夜小年該喝一杯。
三個人各自斟了一碗酒。黃酒溫熱，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入口綿柔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暖意。
蒼舒觀瀾端著酒碗喝了一口，暖意在胃裡化開，像是將這一整日的奔走和思慮都短暫地熨平了一線。
訶嵐放下酒碗，伸手拿了一塊糖瓜放進嘴裡嚼著，含糊地說了句：
“北狄那邊不過小年，但今夜的月亮倒是比大蒼的圓一些。”
他抬頭往窗外看了一眼，窗紙透進來的月色確實清朗，在積雪上鋪出一層銀白的光。
蒼舒觀瀾也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然後收回目光落在案面上那碟糖瓜上。
她又想起很久以前那個躲在假山後面哭的小女孩，想起他穿過御花園一叢一叢翻找時的腳步聲，想起如今他坐在她對面安靜地喝著一碗溫熱的黃酒，腰側那件玉器貼著他的皮膚，像一道無聲的印記。
她端起酒碗，將碗中餘酒慢慢喝完，然後將空碗擱在案面上。
雲柏舟和訶嵐也各自喝完了自己那碗，三個人之間隔著半碟糖瓜和幾碟殘菜，在燭火裡各自坐著。
窗臺上的水仙在暖意裡靜靜開著，花瓣邊緣被燭火鍍上一層溫潤的光。
她在那一刻覺得，那叢枯竹後面的小女孩大概不會相信有一天她會坐在這樣的暖意裡，被兩個人陪著慢慢喝完一碗溫熱的黃酒。
夜漸漸深了，酒罈已經空了。
蒼舒觀瀾坐在窗邊看著他們各自動作的側影，看著燭火將兩個人的輪廓在東暖閣的牆壁上投出兩道並排的暗影。
她沒有起身加入他們，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一幅畫裡終於落定了的主角，看著那些陪著她的人。
酒罈空了，碟盞也撤了大半，東暖閣的燭火換過一輪，案角只剩下半碟糖瓜和兩盞殘茶。
窗外月色清朗，將庭院裡積雪的輪廓照得清晰而安靜，夜風偶爾穿過廊下傳來細碎的空響，隔著一層窗紙傳進來，像是另一個世界在遠處輕輕走動。
蒼舒觀瀾靠在窗邊的椅背上，手裡轉著那盞已經涼透的殘茶，沒有喝，只是偶爾轉動一下杯沿，看著茶麵上細碎的浮光在燭火裡晃動。
酒意讓她的面頰微微泛著薄紅，從顴骨漫到耳廓，在暖黃的燭火裡顯得比平日柔軟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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