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偶爾會抬眼看一眼主位上的人，確認她今晚眉梢的弧度比平日舒展了一些，然後繼續低頭喝自己盞中的酒。
宴席散時夜色已經深了。沈清晏先起身告辭，說除夕夜該回府守歲，雖然一個人但也得把蠟燭點到天亮。
訶嵐送他到太和殿門口，兩個人站在廊下說了幾句話，沈清晏走的時候拍了拍訶嵐的肩膀，訶嵐笑了，也拍了拍他的。
蒼舒觀瀾坐在主位上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
她站起身來往殿外走時，雲柏舟已經在廊下等著了。
今夜沒有雪，月色清朗地落在宮牆和屋簷上，將整座皇城籠進一層銀白色的靜默裡。
他站在廊柱旁的暗影中，手裡沒有拿書卷和文書，只是安靜地等著她走出來。
她走到他面前時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看他：“你今夜怎麼不跟他們一起說說話。訶嵐和沈清晏方才聊得挺熱鬧的。”
雲柏舟垂下眼，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的答案，然後他開口：“臣不太會說那些熱鬧的話。臣聽著他們聊，也覺得挺好的。”
她沒有接話，只是沿著宮廊慢慢往前走。他安靜地跟在她身側，兩個人穿過空無一人的宮廊，靴底踏過青磚地面發出均勻的聲響，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走到御書房門口時她沒有停步，繼續往東暖閣的方向走，他便也跟著轉了方向，他已經知道她今夜要去哪裡。
東暖閣的門開著，訶嵐正站在窗臺前給那盆水仙澆水。
他聽見腳步聲側過頭來看了一眼門口並肩站著的兩個人，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放下銅壺轉過身來：“姐姐今夜要守歲嗎？”
蒼舒觀瀾站在門口，月光從身後照進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的邊緣。
她開口時聲音不高：“朕今夜不守了。喝了酒有些倦，想早些歇。”
訶嵐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她身後安靜站著的雲柏舟，又收回目光落回她面上。他想了想，然後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像是經過反覆掂量的平和：
“那姐姐今夜在東暖閣歇吧。我回驛館那間舊屋子住一晚，那邊還有幾壇沒喝完的奶酒，正好去看看。”
他說完便彎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厚外袍披上，動作利落從容，像是這個決定他已經提前想過了。
他走到門口時看了雲柏舟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側身繞過他們走進了廊下的夜色裡。
月光落在他銀灰色的背影上，他的步伐穩當而灑脫，像是將今夜的選擇權輕輕放回了她手裡，自己退到了一步之外。
蒼舒觀瀾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拐角。
夜風從廊下穿過拂動她垂在肩頭的碎髮，她站了片刻，然後側過頭來看向還站在她身側的雲柏舟。
夜風拂過他深青色衣袍的下襬，他站在那裡，月光和廊下的燈籠光一起落在他面上，將那層清瘦的輪廓映得溫潤而分明。
他沒有問今夜她要去哪裡，沒有問訶嵐為什麼今夜回了驛館，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側等著她開口。
她看了他很久。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裡，像是將那個夜晚所有的選擇和未選擇都照成了可以被看見的輪廓。
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被夜色浸潤過的柔軟：“你陪朕坐一會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