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又有些不一樣。
那些年的執拗裡裹著佔有和偏激，像一團燒得太旺的火，灼得人喘不過氣來。
可此刻他看著她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是被歲月和世事一遍一遍地淬過，去了那些尖銳的稜角，只剩下最底下的、乾乾淨淨的真心。
她伸出手來，將他貼在自己臉頰上的那隻手輕輕握住，輕聲應道：“我也是。”
慕玄珩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
兩個人的呼吸纏在一起，溫熱而綿長。
慕玄珩的傷養了將近一個月，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他開始在鳳棲山上四處走動。
他偶爾去練武場看柳焉眉教那些女子習武，或者坐在院中的樟樹下翻一翻阮燕然這兩年攢下的那些地方誌和藥典，又或者跟著阮燕然去後山的溪澗邊採冷凝草。
山上的女子們起初見了他還有些拘謹，日子長了便也習慣了，碰見了便叫一聲“先生”，他點點頭應一聲，便各忙各的去了。
這一日午後，阮燕然在正廳裡翻看小桃從京都帶回來的幾封信函，慕玄珩坐在一旁的矮榻上，手裡握著一卷從阮燕然書架上抽出來的南疆風物誌，正看得入神。
院子裡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隨即門被從外面推開來，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檻外跑進來，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小襖，腳上蹬著一雙虎頭鞋，手裡攥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蘆，嘴角沾著一圈亮晶晶的糖漬。
“娘！”阮墨跑進來，一把抱住阮燕然的腿，“柳姨教了我一套拳，我打給你看！”
他說著便鬆開阮燕然的腿，退後兩步，在正廳中央比手畫腳地打起拳來。
他的小胳膊小腿又短又軟，打出來的招式歪歪扭扭的，可那股認真勁兒倒是不含糊，小眉頭皺著，嘴裡還唸唸有詞地給自己喊節拍。
阮燕然放下手裡的信函，看著他打拳，嘴角彎了起來。
慕玄珩也放下了手裡的書卷，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阮墨打完一套歪歪扭扭的拳，收了個四不像的勢，仰起臉來看著阮燕然，等著她誇。
阮燕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從几上拿起一塊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糖漬：“打得不錯。”
阮墨滿意了，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小米牙。
他轉過身來，這才注意到矮榻上還坐著一個人。
他歪著頭看了慕玄珩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從袖子裡摸出半塊用油紙包著的飴糖，顛顛地跑過去，舉到慕玄珩面前：“叔叔，吃糖。”
慕玄珩接過那塊飴糖，看著面前這個仰著臉看他的小人兒。阮墨的眉眼生得極好，可他仔細看，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不太像阮燕然，也不太像他記憶中的任何人。
慕玄珩將那塊糖擱在几上，伸手將阮墨輕輕拉到身邊，讓他坐在矮榻的邊沿上。
阮墨晃著兩條小短腿，仰著臉看著他，眼睛裡帶著好奇和幾分怯意。
慕玄珩轉過頭來，看向坐在正廳另一側的阮燕然：“阮妹，阮墨的事，我想聽你說實話。”
阮燕然放下手裡的信函，嗤笑一聲：“你終於察覺了。”
阮燕然站起身來，走到阮墨身邊，伸手將他攬進懷裡，讓他靠著自己的膝頭，然後才接著開口：“我到南城的第一年冬天，在城外的官道旁遇見了一個女子。她倒在一棵枯樹下面，身上全是血，衣裳被撕得破破爛爛的，臉也腫得看不出模樣。我讓人把她帶回山上，給她治傷。她醒過來之後告訴我，她是從夫家逃出來的。她丈夫打她，從嫁過去的第一天就開始打，打了整整三年。她懷了身孕，她丈夫請了郎中把脈，斷定她懷的不是兒子，打得比從前更狠。那天夜裡她被打得實在受不住了，趁著她丈夫喝醉了酒，從窗戶翻出來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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