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的鳳棲山，日子比平時閒散些。
霜降過後，田裡的活計收了尾，練武場上的女子們每日只練兩個時辰便散了，三三兩兩地坐在廊下曬太陽、縫冬衣、剝花生。
院中那幾株老樟樹的葉子落了滿地，被風掃到牆角，堆成一小垛。
阮墨穿著件新絮的棉襖，整日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著山雀攆著落葉，小臉凍得紅撲撲的。
這一日傍晚，阮燕然從正廳裡出來，沿著迴廊往自己屋裡走。她走到屋門口，推開門，便看見慕玄珩坐在窗邊的矮榻上，手裡握著一塊半舊的帕子在出神。
那帕子她認得，是她從前在東宮時隨手繡的，針腳歪歪扭扭，繡的是一枝蘭草，醜得不成樣子。
她以為早丟了，不想竟在他手裡。
阮燕然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塊帕子上：“這東西你還留著？”
慕玄珩將那帕子摺好，收進袖中，抬起眼來看她，嘴角彎了一下：“你繡的東西，我哪一件沒留著。”
他忽然話鋒一轉，“阮妹，我想同你商量件事。”
阮燕然靠在引枕上，看著他：“什麼事？”
慕玄珩往前傾了傾身：“我們成親吧。”
阮燕然怔了一瞬。
慕玄珩接著說下去：“在望雲臺那次，我們寫了庚帖，按了血指印，可到底沒有正式拜過堂、行過禮。後來在偭國，我們扮的是假夫妻；在這山上，我們住在一個屋簷下，外人看著倒像是真的。可我想給你一個正經的婚禮。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我想堂堂正正地娶你，讓這山上山下的每一個人都看見。”
阮燕然看著眼前這個敢為他付出一切的男人，這些日子的美好幸福是他一直渴求的，他也越來越尊重她，她怎麼能開口拒絕這樣一個將美好延續下去的機會。
她含著笑輕聲答應：“好。”
慕玄珩的眉眼一下子鬆開了，像是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落了地。他伸出手來，將她的手攏進掌心裡，收攏了手指，握得很緊。
婚禮定在冬月初八。
這一日天晴得極好，日頭從東邊的山脊後面爬上來，將整座鳳棲山照得暖融融的。
無難教的姐妹們從前幾日便開始張羅，扯紅綢、扎燈籠、剪喜字、備酒席，忙得腳不沾地。
正廳被收拾出來做了喜堂，正中掛著一幅紅綢，上面用金線繡了“天作之合”四個字。
廳中擺了兩排矮几，几上鋪著紅布，擺著瓜果和喜酒。院中那兩株老梅樹上也纏了紅綢，枝椏間懸著幾十盞小小的紅燈籠，被山風一吹，便輕輕晃盪，將滿院照得一片暖融融的喜氣。
阮燕然沒有穿鳳冠霞帔。
她從箱底翻出了一件壓了許久的衣裳，是大紅色織錦的窄袖長裙，領口和袖口繡著金線的纏枝蓮紋，腰間繫一條同色的寬幅腰帶，將腰身掐得利落而挺拔。
她把頭髮梳起來，綰成一個利落的髻，插上一支赤金銜珠的步搖，又在小棠的堅持下薄薄地敷了一層脂粉。
慕玄珩換了一身大紅色的圓領長袍，他站在院中的老梅樹下，看著阮燕然從迴廊那頭走過來，衣襬在風中微微揚起。日光從梅樹的枝椏間漏下來，在她肩頭和髮梢上跳躍，她左邊臉頰上那個淺淺的梨渦隨著步子若隱若現。
他看著她走過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慈寧宮的廊下，她也是這副模樣，朝他跑過來，手裡舉著一隻剛折的梅花，笑著說“珩哥哥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