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平蹲在門檻上，撓了撓頭，還是沒有完全想明白。
沈清漪把那頁卷宗合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她站在門框邊上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沈清荷的身影剛拐過街角，那件藕荷色的衫子被風吹得翻了一下，很快就不見了：“讓她高興幾天。”
周清平蹲在門檻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巷口，沒有看明白，但他沒有再問。
沈清漪轉身回到桌前坐下，翻開下一卷卷宗。她不需要讓沈清荷知道什麼，她只需要讓沈清荷以為自己知道了什麼。知道得越多的人，越容易把自己送進坑裡。
她蘸了墨，在紙面上落下新的一行，筆尖走得穩，像一條已經量好了尺寸的路。
沒過兩天，沈清荷又來了一趟。
這回她沒空著手，帶了一碟點心，用油紙包著，四四方方地擱在桌角，說是“娘讓送來的”。
沈清漪知道，沈清荷口中的“娘”不是林秀蘭，而是周姨娘。
沈清漪看了一眼那碟點心，沒有動。油紙包上還繫著一根紅繩，打了個規規矩矩的結，像是特意收拾過的。
沈清荷在椅子上坐下來，沒有像上次那樣東張西望，兩隻手擱在膝上，坐得很規矩，像只是來串門的。
她坐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姐，你最近忙什麼案子呢？”
沈清漪翻了一頁卷宗，沒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把桌角那摞舊檔裡的一卷抽出來，擱在手邊，翻了兩頁，又合上，擱回桌角。
那捲舊檔的封皮上寫著一行字，墨跡是新的，可紙張做舊了，邊角磨得起了毛，乍一看像是從哪個箱底翻出來的舊東西。
她放回去的時候，封皮朝上，那行字正好對著沈清荷的方向。
“嘉和七年，周家兄弟，田產糾紛。”
沈清荷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她沒有立刻開口，也沒有湊過去看。她只是坐在那兒，端起桌上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隨口問了一句：“姐，你在查這樁舊案？”
沈清漪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桌邊，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她倒茶的時候，那捲舊檔就擱在桌面上，封皮上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對著沈清荷。
她倒完茶，走回來，把那捲舊檔收進了桌角那一摞裡，壓在底下，像是收一件不是什麼大事的東西。她坐下來，重新拿起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清荷坐了一會兒，又喝了一口茶，便站起來說走了。她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那件藕荷色的衫子被門口的風吹得翻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巷口。
那碟點心還擱在桌角，紅繩繫著的結沒有人動過。
沈清荷走後，隔壁的門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
周清平探出半個腦袋，左右看了一眼，然後三步並兩步走進來，蹲到沈清漪桌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碟點心，又看了一眼桌角那摞卷宗，開口問：“姐，你剛才那捲卷宗是故意放在那兒的？”
沈清漪沒有回答，把那捲舊檔從桌角抽出來，翻到封皮，指著上面那行字。
周清平湊過去看了一眼，他撓了撓頭：“嘉和七年……周家兄弟……真有這案子？”
沈清漪把卷宗合上，擱回桌角，聲音不高：“沒有。是我前陣子自己寫的。”
周清平愣了一下。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捲舊檔的封皮，再抬起頭來看看沈清漪，忽然明白過來了。
他笑出聲來，笑得肩膀直抖，蹲在桌邊捂著嘴，怕聲音太大傳出去：“姐，你太厲害了！你寫了卷假卷宗，就擱在那兒等她來看！她還真看了！”
沈清漪沒有笑。她重新翻開手邊那捲真卷宗，繼續抄。筆尖落在紙面上，沙沙的，像是沒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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